红色力量与新时代
2020/10/29 15:30:55|阅读6670次|作者:欧阳德彬

1

他站在教学楼三楼,双臂架在栏杆上,望向远处的天空,似乎在与天空交谈。坪山的天空深远而开阔,点缀着大朵的白云,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近处是热火朝天的工地。寒暄的客套话说完,偶有片刻的沉默。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印着英文的短袖和黑色短裤,衣着简单而随性。我没在现实中见过他西装革履的样子,只在深圳技术大学官网的教师介绍一栏里看到过他一张半身正装照。可以想象,即便是那张正装照,也是为了拍照而临时穿上。

我沿着他的目光望去,回到了二十年前,看到在北方故乡村东头的小河湾畔放羊的少年,放任羊群四处走动,自己遥望远方的天空。少年似乎听到天空的召唤,一种冥冥中的声音要他离开故土,到远方追求自己的生活。落后凋敝的故乡只是他人生的起点,而深圳的坪山,则是他的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这里会建成一处校园水景。”他指着近处的小河湾。我的思绪被拉回,面前的那条弧形小河湾植被横披,黄土凌乱,脚手架已经搭起,塔吊来回运转,正上演着深圳建设的奇迹。

“类似于我们深圳大学的文山湖,却有自身特色。”他补充道。

“就像深圳技术大学,娩出于深圳大学,却也独具特点。”我补充说。

他就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欧阳德钦,今年三十二岁,在深圳技术大学当助理教授,他毕业于深圳大学光电子学院,我毕业于深圳大学人文学院,兄弟二人,同一母校,一理一文,相得益彰。2016年,深技大在坪山择址兴建的时候,他就来到坪山这块福地,见证了一座没有围墙的现代化大学的诞生。“学校充分借鉴和引进德国、瑞士等发达国家一流技术大学先进的办学经验,致力于培养本科及以上层次具有国际视野、工匠精神和创新创业能力的高水平工程师、设计师等高素质应用型人才,努力建成一流的应用型技术大学。”阮双琛教授等建校者们有着明晰且坚定的教育理念,重视工匠精神和学以致用,“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呼应着“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特区精神。

翻阅校历可知,这是一座极其年轻,极其不寻常的大学。2020年初秋的深技大,一半已经落成,一半还在兴建。就已经落成的建筑来看,端庄而大气,颇有国际性大学的风范。我曾久久站在一道石墙前,仰望着诸多与深技大建立合作关系的国内外名校的校徽,感知着建校者们创业的万丈豪情和开阔胸怀。

“坪山是新区,还没有多少高楼,晚上可以看到星星。”他说。我脑海中浮现他深夜自实验室独自回家,在路上不经意间仰望星空的情景。脚踏实地是对科研和学术的态度,仰望天空则是对天地和命运的敬畏。

诚然,在罗湖、南山、福田等建设较早的城区,夜晚有着太多的霓虹,已经很难看到星星了。

他是一名工程光学博士,每天早起晚睡,泡在实验室里,跟同事和学生们交谈着功率和波长,设计激光器。


2

站在历史长河中观望坪山,发现它远远不止是一个新区,它有着悠久的历史。

不必说在大地堆积层中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瓦罐和彩陶,单说近代,就有极其伟大的历史。历史典籍记载,中国民主革命伟大先驱孙中山于1900年10月6日委派革命党人郑士良发动三洲田起义,打响了推翻晚清政府的第一枪,史称“庚子首义”。那次大名鼎鼎的起义,就发生在坪山的马峦山腹地,罗氏大屋即是旧址。

“打响革命第一枪”,呼应了特区精神中最重要的一条“敢为天下先”。坪山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活跃着先行者的身影,比如孙中山曾为坪山一所学校题词为强华学校,勉励坪山学子为祖国强大而读书,并提出“内审中国之情势,外察世界之潮流,兼收众长,益以新创”。

石井街道有丰富的红色文化历史底蕴,如南中学校、荫本学校、水源世居等红色印迹。弟弟曾带我去参观了“不忘初心、牢记使命”主题教育馆。这个馆可以说是坪山红色文化建设中一个最新的工程,利用大量早期的党史文献和革命文物来展示党的奋斗历程。主题教育馆分为3层,一层是用于团体学习党的重要历史和爱国主义教育的课堂;二层是主题为《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历史陈列馆》的展厅,主要展示中国共党早期,从1921年到1949年其间的重大历史事件史料和珍贵革命文物,(原始文献、原始实物等)。三层则是主题为《永恒的丰碑》的展厅,主要展示为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做出重大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的史料、照片、宣传画等。

馆内的珍贵党史文献和革命文物多达500多件,这些“文献实物”真实讲述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革命、实现国家独立、重获民族尊严的奋斗历程,重温激情燃烧的峥嵘岁月,缅怀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和英雄模范人物在艰难困苦的斗争环境中,坚持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共产主义理想的光辉历程。


3

我是一个不安分的人,用茨威格的话说,就是内心经常有种魔鬼般的躁动。毕业后的那几年,我频繁地更换工作,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开始了漂泊生涯。这时候,弟弟做出了影响我们一生的举动,他报考了深圳大学光学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并且一考即中,顺利入学。这一抉择非同小可,直接影响了他和我,以及整个大家庭的走向和命运。存在主义哲学认为,个体的一次次选择构成了命运。科技与人文再先进,也总有解释不了参悟不透的命运玄机,比如弟弟来深圳。

当我问起他为什么选择深圳大学时,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试试985或211。他憨厚地笑了,说深大实验条件好。那设备,很贵的,一般高校配置不起,深圳的机会也多。那时候的他,上唇的绒毛已变成坚硬的黑胡茬,不变的是内在的朴实与坦诚。

那时候的我,在内地一家机关做临聘,在公文的苦海中熬日子。弟弟电话中描绘的那座大学和南方之城,激发着我对远方的想象。

我报考深大的文学研究生。一个大胆的念头破土而出。

弟弟漫长的求学生涯,根本不需要哥哥的指导,他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他的导师。哥哥没有引领弟弟,反而弟弟引领哥哥来到深圳。

随着深圳技术大学在坪山创立,他成了一名教师,在坪山购房买车,成了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深圳人。这十年,我也在深圳,内心依然躁动不安,在这座城市的内部漂泊,从一个区搬到另一个区,头脑中偶尔还会冒出考博的念头,远远没有安定下来。弟弟却在坪山安居乐业,一份稳定的大学教职,一个幸福的家庭。

父母年事已高,兄弟俩早有接二老来深圳养老的打算。父母若来深圳,以目前的情况看,也只能去坪山。这样一来,坪山就是我的故乡,我们一家人共有的家园。我对命运心怀敬畏,坪山便是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4

来到坪山,我按照德钦发来的定位打车到了实验室附近。

那是几栋墨绿色的厂房式建筑,有一个简单的大门和门岗,单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那里就是深圳市激光工程重点实验室所在地。

这时候我听到德钦在叫我。我一转身,看见他正从门岗旁边的那栋绿皮楼房的三楼探出脸来。

我跑过去,跟在他身后,上了三楼。忙于工作缺乏锻炼的缘故,他比之前富态了一些。

“这里本来是福建人开的家具厂,搬走后学校租下来做实验室。”他边走边说。

“这栋楼像厂房,对面那栋像是宿舍,跟大学宿舍一样的外观。”

“像宿舍的那栋是我们的办公室,本来就是家具厂工人的宿舍。”他说。

“这是最近做的一台激光器,用激光击碎肾结石,跟医学结合起来。”他厚实的手掌轻轻按在那个底盘有四个轮子的金属箱子上,对自己和同事联手做出来的东西充满感情。

“看起来像是科幻电影里的时光机。”我开玩笑说。

这时候,有几位激光企业的人员来参观考察,弟弟负责介绍。我恰好跟着他们一起参观,感叹着校企深度合作果然名不虚传。那几位企业技术人员清一色白衬衫和深色西裤,一眼望去便知是高端技术性人才。

弟弟做着手势,与他们谈论着功率和波长,偶尔指导一下正做实验的本科生和研究生。

一张张宽大的试验台,上面满是光学仪器和光纤,实验员和学生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科学实验。

“你暑假怎么安排的?”他接待完企业技术员后,我问。

“暑假?我没有寒暑假和周末的概念,几乎每天都在实验室。”他笑笑说。

我心中暗想,我这样一个文科生,如果一整天呆在实验室里,没有书读,没有电影看,没有人聊天,会被活活闷死。

“那需要很强的定力才能每天呆在实验室啊?”我问。

“没有什么难的,习惯了就好。”他随意地说,瞥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的问题不可思议。

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兄弟俩都在顺着自己的天性选择职业,理工技术和人文社科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我在以一个读书人一个写作者的眼光观察他,看到的也只是表象。他肯定在科研中找到了外人无从领会的乐趣。爱因斯坦曾说,科学的极致,便是无限地接近神。茨威格指出,上帝借着天才诗人的嘴巴说话。这两位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都接近极致的人,意识到两个领域其实有着共同的本源。一些唯物论者将爱因斯坦晚年致力于在科学中寻找上帝当成笑柄,殊不知那恰是自己修为尚浅的体现。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一个靠读书和写作维生的人,我对弟弟从事的科学研究心怀敬畏,坚信他在科学的殿堂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窥见了独特的风景。

事实证明,弟弟在坪山感受到了真正的归属感和认同感,他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深技大的发展,有何不可视为红色文化在新时代的传承和彰显呢。

站在坪山中心区的大街上,可以看到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深圳,街道两侧汇集着客家建筑和潮汕建筑,以及中西合璧的骑楼,让人感受到中西文化与南北文化的交融和碰撞。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板结的思想和僵化的体制产生不了真正意义上的科技创新和文化创新,唯有师夷长技兼收并蓄才可迈向世界。

我们南下深圳,已经是2010年之后的事,没赶上特区之初“拓荒牛”般的激情建设,而坪山2016年才正式建区,对于城市建设来说,开垦远未完成,有着更大的发展空间和更多的可能性。欧阳德钦作为一名年轻的坪山新移民,牢记红色奋斗精神,深耕科技与人文,奉献坪山与深圳,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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