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以西


一、桃始夭

艳丽的夕阳在西方的天际绚丽夺目,透过公交车前方的挡风玻璃,在车厢里洒下浮光掠影,公交车鼓起勇气,奋力追着残阳,它们想追随到夕阳以西去看看。

车流蜗牛般爬行。还有三站路了,前方高架桥掉头就到终点站,高美珵就可以下车了。又堵车了?看这情形还得堵一阵,她拿出手机,打开上次看的小说《曲径分叉的花园》,扣人心弦的情节吸引她进入深度旁若无人中。

当她被寂静惊醒,她抬起头,骤然发现拥挤的公交车内只有三个人:她自己,前排座位上的红衣女子,还有坐在左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女人。她关掉手机,揉揉酸涩的眼睛。

高美珵最近才找到一份工作,在鹏城郊外一家课外补习学校当老师,离开职场太久,偶尔晚上上班,她也是勉强迷糊适应。每天傍晚她坐14路公交车坐到终点站青摇站,然后步行一百米路去上课,晚上九点半下课坐车回家。14路车她几个月几乎每天都坐,上下班来回,一天两次,十二个站,哪里转弯哪里变道哪里掉头闭着眼睛都知道,可是今天……

高美珵透过车窗望向外面,迷蒙的夜色里,车流喧闹就像突然拔掉电源的电视机,喧哗嘎然而止,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脑里布满疑惑恍惚,这个地方她完全没有记忆,她在鹏城生活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鹏城。窗外的高楼隐在夜雾里仙境般迷离,美不胜收,树木就像牛奶洗过般润滑清亮。坐在她前面的红衣女子,一脸严肃望着正前方,乌黑的发髻一丝不苟挽在脑后,一个正方形包裹放置在她的膝上,高美珵轻轻敲了她的肩悄悄地问:请问这是14路吗?

她转过头,朝高美珵抬了下眼皮:嗯!

车子绕道了吗?怎么还没到终点青摇站场?

会到的!她嘴角轻牵。

旁边老太太笑眯眯地望着她,不语。巨大空荡的车内只有她们三个乘客,司机坐在暗影里,虚幻得不存在般,车子在怒海般的夜幕里狂奔。窗外不知道何时下起雨来,其他的车子就像被点中穴位一般纹丝不动,只有这台公交车在高架桥上突然急驶,滑下桥,转弯,进入一条绿荫遮掩,平整的道路。傍晚她上车时还是晚霞满天,现在窗外却是细雨纷飞,旁边青石板的人行道上,寥落地有几个人,他们撑着黑色的雨伞在行走,姿势怪异。

老太太指指她旁边的座位,笑着示意美珵。

美珵移过去,坐在她的旁边。她把美珵的左手拿起来,放入她右掌心,然后把自己的左手覆盖在她的手上。一股苍老的冰冷在美珵的皮肤上浸润漫延。老太太的笑容里有着难以拒绝的蛊惑。

车停了,红衣女子抱着她的盒子下车了。高美珵搀扶着老太太。站场边树着一个牌子,白底绿字,清晰分明写着“青摇站”,场地停着几台寂寞的红色中巴车。没错,就是美珵平日下车的青摇站。美珵记得青摇公交站场旁边应该有工地,有一个正在盖的楼盘叫豪景园,无数幢房子已经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美珵上班从这里经过时,看着那些房子如雨后春笋般茁壮而起,她就杞人忧天地想:这么多间房,谁来住呢?如果空在那里,夜晚会不会有另一空间的人住在里面呢?她记得那么清楚,前几天这个楼盘已开盘正在促销,他们把楼盘的销售中心打扮成圣诞老人居住的宫殿,只要有人进去就会得到一件红色的帽子,每个人戴着这顶红帽子喜气洋洋地各楼层游走,指点着怎么布置自己未来的家。可现在这里,公交站后面是风声鹤唳的旷野,远处地平线的尽头,闪烁着迷离晕黄的灯光。

老女人笑眯眯望着她:来,这边走。

美珵疑惑跟着她在夜色里行走。清凉的雨水洒在她的头发上,从衣领沁进她的脊背。她们进入一个青石板街道的小镇,两边都是陈旧的房子,虽陈旧却精致,街道整齐,曲径通幽,绿树环绕,来到一幢漂亮的房子前,房前几株艳丽的桃树正热闹绽放,桃花深处,吱呀一声推开结实的大木门,里面竟是白昼,别有洞天,太阳光从巨大的窗户照进来。美珵走上宽大的楼梯,想不到红衣女子也在,她孤冷地站在墙边,抱着一个盒子。房间的墙边立着一排排巨大的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精致的木匣子外没有任何东西。房间一尘不染,太平间一般干净。

美珵走进去了,手足无措地站着,一名男子毫无征兆从里面出来。她一看,竟然是国玉。自从他很久以前说要出去做生意让她过上好日子,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她们至少有三个月没有通过电话,六个月没有见过面,她不记得他肌肤的温度和呼吸的味道,她不知道他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他喜欢吃辣还是喜欢吃素?她通通没有印象。她找不到他,他就像梦一般飘忽。有时候她不得不常常把自己安置在冰冷的被窝里,把窗帘关严实,不让室外的一丝光亮钻进来,她让房间坠入无边浓稠的黑暗中,以便她进入梦境寻找他,寻找他们曾经贫穷相依为命的甜蜜,可是无济于事。家里完全没有他的痕迹。有一次她清理衣柜时在角落里发现一条男式内裤,她的身体深处突然悸动:原来她真的有一个血肉相连的丈夫。

你怎么在这里?恍惚感就潮水般淹没了高美珵。

傻瓜,我一直在这里。国玉走过来拥抱高美珵,深情地凝望着她,就像看着一场百年不遇的流星雨。他伸出手来牵她,她没来得及伸出自己的右手,红衣女回过头,冷冰冰地看着他们,他将木匣子推进去,国玉的身影变得越来越稀薄,直到消失殆尽。

她四处寻找,发疯似地在房间奔跑尖叫。白发老太太走过来,她的皱纹舒展,她白发苍苍容颜却艳若桃花。她朝美珵得意一笑:下次再来吧。她打开门,把美珵送入黑夜里,外面雨更大了。在凄清的夜色,她在路灯下茫然四顾,她紧紧地拥抱自己。

她在阴暗的路灯下踽踽独行,发现前面那幢房子那么熟悉,原来就是自己上班的那间补习学校,她朝那灯火通明处走去。推开门,看见孩子们熟悉的笑脸,她拿起课本和粉笔。

……

早上高美珵被急骤的电话铃声唤醒,一个焦灼的声音传来:谢天谢地,你的电话终于打通了,高老师你去哪里了?昨晚不来上课也不请假,这样可不好!

二、莲花馥

大暑至,万物荣华。

早上一阵暴雨,以为今日气温会降,谁知道还是闷热难当。

她睡意朦胧挂断补习中心的电话,收到龙缈缈的微信:荷叶莲子汤,平肝怒,清心火,解暑热,生津液,今天喝这个,让你五行俱足矣。马上出来,老地方见。龙缈缈的微信总是趣味十足。

美珵去洗澡,她喜欢早上洗得清清爽爽出门,黑夜留给她的浑沌荡然无存,她在嘴唇上涂了一点薄荷味润唇膏,又加点口红,让寡淡的脸色看起来稍微清爽一点。

高美珵坐车,她去龙缈缈那里。

龙缈缈的丈夫是某办公室的主任,专门负责给领导写材料,帮领导拎包买单,整天点头哈腰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以至于让他变成了一个性格古怪又絮叨的人,他总是批评龙缈缈的各种行为:不该买高脚,不该隔几天就买束花插在花瓶里。高美珵和龙缈缈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葛朗台。他包揽了家里全部的家务,下班一回家里,他就是个围着围裙的君王,开始调兵遣将。他絮絮叨叨开始干活,他喜欢做菜,他做小龙虾,他可以在厨房呆上四小时,像手艺娴熟的工匠般,他细致地将小龙虾的头用牙刷小心翼翼刷干净,他把辣椒切花瓣般秀美,他切的生姜大小厚薄一致,他把小龙虾放进锅里,看着它们慢慢在食材调料众多中浸润泡煮,一个个的披着红袍的龙虾就是他的战利品,他得意地期待着品尝者的赞美。他煮的小龙虾,让龙缈缈吃得口舌生津,涎水横流,欲罢不能。他还会做五香鸭子,清蒸鳝鱼……每道菜都花样翻新,稀奇古怪,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在厨房。他不停地收拾家里。龙缈缈和葛朗台对孩子的教育像仇人般意见不一。每到暑假,龙缈缈想带孩子出去旅行,不想让孩子在家玩游戏,她和孩子本来开心地商量好了去哪里,过两天,孩子突然不去了,原来是葛朗台私下贿赂孩子说如果不跟妈妈去旅行就会给他买一台山地车。于是,孩子死也不肯去旅行了。气得龙缈缈直跺脚。

以前,龙缈缈在和葛朗台的战斗中常常败下阵来,她伤感哭泣,急得像天地要崩塌一般绝望,后来,她在和老葛的斗智斗勇中总结经验,现在她炼就了金钢不坏之身,她总是在他的唠叨声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抹了嘴巴就走,碗筷也不收,因为就算她洗了碗,老葛还是会说她洗碗洗得不干净,还会把它们拿出来再洗一次。葛朗台是个勤快务实的男人,一个内裤都可以穿到烂的人,他的絮叨谨慎和节省与龙缈缈的火热浪漫永远不在一个频道,简直是一个人来自火星一个人生在地地球。

龙缈缈在一所学校小学当语文老师。美珵和龙缈缈以前是学校同事,闺蜜,后来美珵为了支持丈夫国玉创业,离职回归家庭。她们俩约定忘记年龄,珍爱生活,她们发誓不管现实如何变化都要幸福地生活。

龙缈缈性格爽朗,声音磁性,长头发,皮肤白皙,对老师这个工作有着狂热的喜爱,她爱书法,会吹笛子,会编儿童舞蹈。高美珵与她可秉烛夜谈八小时不眠不休,她天性浪漫,可自酿葡萄酒,手艺让人瞪目结舌。

高美珵常常想象那一粒粒玛瑙般的葡萄,被龙缈缈那双温柔手洗净后,把它们一个个挨挨挤挤探头探脑放在青花瓷的坛子里,密封,她表情严肃认真,她喜欢把生活的细节弄得仪式般美好,她仿佛要把这所有日子尘封,或者掩藏一个秘密,一段只能让自己会心一笑的温柔回忆,她女性的情怀她的想象她生活的酸辣苦甜她的悲愤她的幸福全部置于这坛中酝酿,假以时日,时光积淀,龙缈缈相信自己的酒会是世间最好的“女儿红”。然后她会一个人,无需旁人,也不用对话,不要吵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浪漫温馨的梦想和蓬头垢面的现实是女人一生中的矛和盾,这种矛和盾就如同生在骨头上的冻疮,偶尔发作,挠也挠不到的痒痒有时候比肌肤的疼痛还要难受。好在,她和美珵可以相互帮忙挠痒痒。这不,她心里长霉生疮了,要美珵来帮她挠痒痒了。

龙缈缈约见面不外乎三种情况:和葛朗台吵架;梦见林森;和校长因为教育理念不一致闹矛盾。有一次她升职为级主任,加了三百元工资,准备大干一场的龙缈缈,畅谈她的教改理想:增设国学课,把课间操改成时尚的健身操,写校歌,准备六一儿童节的活动,到鹏城影剧院去表演……可惜她只做了三个月的主任,教育蓝图还没开始动笔就夭折,龙缈缈不能容忍自己的梦想得不到实施愤而辞去了主任的职位。辞了主任后又后悔莫及,常常哀叹如果自己能忍耐一下说不定现在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她信奉健康的生活,她每天要吃三颗红枣、一颗核桃、一个苹果、七杯水、一勺芝麻。现在她还真是头发乌黑,身材婀娜,脸色红润,强作欢颜勉强年轻着。因为美珵最近状态不好,她就经常发一些养生方法,勒令美珵遵照执行。说女人身体的保质期非常有限,一旦腐败变质,后果不堪设想。不过,生活总是会给女人一记响亮的耳光:她在学校例行体检时查出卵巢囊肿。

  • 标签:女性独白寻觅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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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6/09/07 16:10:54

    许媛的文字是唯美的,带着女性独有的呼吸与节奏。我知道她微咖写得好,没想到她的短篇小说也写得如此之好。这篇《夕阳以西》惊艳到了我,这样温婉、精致的文字,不疾不徐的节奏,14路车及终点的想象,到最后的谜底揭开,像一件完美的工艺品,需要静下心来,细细欣赏。我个人偏爱文字漂亮的小说,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漂亮,是那种精心打磨、句斟字酌的漂亮。如果一个写作者,对笔下的文字不负责、态度马虎,能写出什么好的作品呢?

    分享到:费新乾2016/09/07 16:13:29

    上次微咖聚会,我见过许媛本人一面,的确文如其人,端庄美丽,温婉大方,和她名字中的“媛”字颇为相称。

    分享到:隐词2016/09/07 20:16:34

    谢谢费老师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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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刘洪霞评委450积分2016/09/26 16:50:06

    这才可以称艺术作品吧,是艺术作品中的细瓷,柔美而细腻,散发着柔柔的光晕,有着慰藉心灵的力量。把自己的作品打造成一件艺术作品,除了扎实的训练,恐怕还来自艺术天赋,唯美的语言如流水一般汩汩地流洒出来,使得这件作品仿佛在月光下轻歌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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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6/09/20 16:43:26

    语言语言还是语言啊。文字功底诚然不能替代价值取向,但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影响价值判断。就像一个人的长相可以是生产力,作家的文字功力是理所当然的生产力。本篇小说的文字,将一个简单的故事、虚幻的想象描述得既有诗意,又有张力。构架出一个世界,让读者不由自主地跟着走到最后。

    分享到:隐词2016/09/22 10:22:10

    谢谢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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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小林评委520积分2016/09/11 22:38:16

    小说在如今众多的写作者中,早已不是语言的艺术,而仅仅是另一种“说话”。正因如此,许多作者的小说语言,几乎就是一种直奔故事的“唠叨体”。《夕阳以西》,是一篇颇具文艺范和青春气息,凸显文字之美的上乘之作。爱情在小说中虽然被当做“主料”,但作者并没有将其当做味精,肆意挥洒,到处乱放。小说的结尾,如梦似幻,爱情的毁灭,居然是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作者用优雅的文字,将消逝的爱情永远定格在了我们的脑海里。

    分享到:隐词2016/09/22 10:21:58

    谢谢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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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电击1670积分2016/09/08 14:42:05

    文字太美,空灵,唯美,迷离。开头自然段就美的令人一路追随。一个虚构的站点,轻摇车站,像梦一场。许媛的作品 情节,也唯有她能写出的情节,归于现实,却来自虚构。虚幻的情节,充满了遐想。虚实结合, 构成了小说独特的韵味和阅读诱惑。人世间,有许多虚拟的美好,放飞我们的意念。熟悉的十四路车,还会发生哪些故事呢?它成为了知己一般。深海中的蚌,真妙妙的的形容呢。

    分享到:隐词2016/09/22 10:21:41

    谢谢电击,你的文字总是给人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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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半湖浅秋21960积分2016/09/07 17:21:28

    别致又意味十足的章前题给人强烈的阅读欲。记得不久前读过一篇文章,文内说,从一个作者给主人公的取名上,可窥一个人的文化底蕴,我非常认同这个说法。高美珵,玉般纯净的性格。龙缈缈,飘忽不定的归属感,每个名字中蕴藏着不同的人物性格。而作品中对语言的把握 ,张力十足,类似把岁月扔进福尔马林里能给人太多太多的想象以及阅读惊喜。同样给我惊喜的是你在短篇上的突破,期待这篇能走更远。

    分享到:隐词2016/09/07 20:16:54

    狠狠地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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