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鲸落


谨以此文纪念作家闫永群。

――题记。

最终,罗大鲸还是屈服了。他本来还想辩几句,见到妻子周思兰已经跷起二郎腿,顺手拿过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忽又回过头来,盯着罗大鲸,冷笑着说,庸鼠。

庸鼠这个词是周思兰发明的,专用在罗大鲸身上。罗大鲸自然明白,那是骂他不但蠢,还鼠目寸光了。周思兰读书不多,和罗大鲸一样都是初中毕业。不过她骂人从来不带脏字,有时候还能从她的嘴里嘣出几个新鲜的词。

周思兰目前接了四份家务工,每个月有四千多,比罗大鲸的工资还高些,所以说话也比罗大鲸硬气。只见她不断地按着遥控器翻找,她现在对那些肥皂剧已经没有兴趣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在插播房地产的广告。广告说,宝安某楼盘开盘不到一个小时即告售罄,更有甚者,有人提前抱了被子排一夜的队都难以入手,可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周思兰幽幽地叹口说,没个房子,心里总是不踏实,家也不像个家。

罗大鲸觉得妻子说得也有道理。其实也真没什么好辩了。正如周思兰所说,十年前你罗大鲸坚持不买房,结果怎么样?楼市像雨后的春笋一样节节往高里拔。十年前那点存款到现在连个洗手间也买不起了。妻子的远见让罗大鲸感到汗颜。可是,还有比这更汗颜的是,罗大鲸和妻子在深圳打工,没病没痛,平平安安,吃糠咽菜熬了整整二十年,就只存了个二十万左右。二十万能干什么呢?交首付都不够,周思兰倒是不怕,女儿罗青青虽然高中没毕业就不读了,好在她找到一家有点名气的大企业,每月的工资将近五千,省点用,要是每月能交回家里三千,再加上罗大鲸和自己的工资,每个月也有一万多的收入。若能借到钱交完首付,除了日常开支,月供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广告很快就完了,周思兰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她斜了一眼罗大鲸说,你看人家赵文轩,前天在南山又买了一套,人家现在一共有五套房子了,他们夫妻这辈子打断腿也不愁吃的了。

罗大鲸说,我们不能和赵文轩比,他是老板呢。

周思兰说,老板?十年前他还不是和你一起在工厂里打工?

一说到老乡赵文轩,罗大鲸立马闭嘴。这人生的际遇,想想也真是变化莫测。赵文轩十年前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到工厂里时,什么也不懂,还动不动挨主管一顿臭骂。可是十年过去,人家也才三十出头,不但有房有车,还开了工厂,人五人六的好不威风。反观自己,时间除了给他增加皱纹和白发之外,连大工厂也进不了,只能到赵文轩的小厂里混日子。

罗大鲸咬咬牙说,好,明天我请假陪你去看房。

周思兰还是不冷不热地说,醒得有点迟了,庸鼠!

话虽是这样说,两人上床后,周思兰还是主动地贴了上来,老夫老妻的,居然也有滋有味地狂热了一阵,黑暗中,罗大鲸听到妻子说,早听我说,天天有奶吃。

其实赵文轩是靠做伪劣胡须刀片起家的。他从大厂里跳出来后就开始琢磨市场。后来他发现,像他这种手上没几个钱的主,只能从大厂的外发货入手。他到城中村租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农民房,捣鼓他老婆刘小悦凑钱给他买了辆小面包车,就开始他的创业生涯。他把工厂的外发货拉回来发到那些在家里闲得蛋痛的家庭主妇手里,赚取了一笔起步资金。但真正让他扬眉吐气的还是做伪劣胡须刀片。

早些年,龙蛇混杂的市场给了赵文轩一个发财的机会。在跑业务的过程中,他偶然认识了一个做胡须刀片的老板,他从中得到启发,利用老板对他的信任,让他得到其中一块的业务。不过赵文轩比别人更大胆,他在包装盒上做些手脚,他暗地里出的货转手就成了世界名牌。短短几年时间,就让赵文轩赚到盆满钵满了。难免他有点志得意满,连他老婆刘小悦和他吵架后都说,有钱的男人,走路的姿势都不同,我们家文轩现在走起路来像只螃蟹了。

这多少有点嘲笑的味道。但做老板的,在任何时候都有与众不同之处。

今天这个时候,老板赵文轩看上去有点悠闲,他没有坐在惯常坐的大班椅上,而是半躺在茶几前的沙发上玩微信。罗大鲸站在老板面前小心翼翼地说,我要请假。声音有点小,罗大鲸在这个比他年轻十多岁的老乡面前从来就硬气不起来,不仅仅因为他现在是他的老板,这里头有更复杂的心理因素。其实赵文轩在管理上还是有一套的,他坚信只有让工人把工厂当成自己的家,工作效率才能提高起来。所以,平时对工人一向和气,时不时也给工人们一些小恩小惠。即便如此,当他站到工人当中时,工人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气场,相信不止是罗大鲸有这种感觉,其他人也一样有。

老板赵文轩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问,大鲸,你有事吗?

我,我,我要请假。

罗大鲸竟然像做贼给人家抓了个现行一样结巴起来。这本来是一个很正当的请求,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请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到底自己害怕什么呢?

赵文轩见罗大鲸神色不对,关心地问,大鲸,怎么了,病了?

罗大鲸顺着赵文轩的意思点了点头说,是,是,身体不舒服,想去检查一下。罗大鲸终于松了一口气,伸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忽然像是条件反射一般感觉腹部一阵疼痛。

不舒服就赶紧去看医生吧。赵文轩又低下头看手机。罗大鲸听了,如获大赦,抬脚便走,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却又听到赵文轩说,大鲸,等等。罗大鲸略一迟疑,便又走回来。赵文轩还在玩手机也没看罗大鲸说,你带钱了没?罗大鲸心里一热,还是老实地说,带了。赵文轩说,去吧,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罗大鲸到万佳商场汇合了妻子周思兰,两人便在商场后面的停车场等商场的免费巴士。周思兰经常坐商场的免费巴士,熟悉巴士的线路。他们商量好了,要去翡丽郡看样板房。免费巴士迟迟没来,罗大鲸有点心急,提议打个的士去,但周思兰坚决不同意。周思兰站累了,干脆坐到一个石墩上,对罗大鲸的请求充耳不闻。周思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你猴急。

巴士进站时,罗大鲸接到女儿罗青青的电话。罗青青在电话中说她回家了,没钥匙开门。罗大鲸把这情况给妻子说了,周思兰拿过电话,叫女儿来万佳拿钥匙,不料罗青青却说,我辞职了。周思兰一时怔住了,还想问什么,那边罗青青已经挂断了。

罗青青进厂才三个月,怎么突然就辞职了呢?罗青青这一辞职,罗大鲸和周思兰也没心情去看房了。匆匆回到家,果然见女儿把行李都搬回来了,看来辞职是不假。

罗青青此前也在好几个小工厂里做过,但没有一个工厂超过一个月。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工作累。周思兰托了好些熟人,才把女儿弄进这个大企业,原以为大厂工资高了,女儿应该安心上班了,没想到才刚刚过了试工期,又辞职了,正想着好好问问她,可女儿才回到家,一刻也不停,扔下行李,便要出门。罗大鲸问她去哪,罗青青边往楼下走边说,我要去小梅沙,,我必须去,谁也别管我,谁管不了我!

周思兰气得心口发痛,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走了。

罗青青是典型的留守儿童成长起来的九零后,小时一直跟爷爷奶奶,在老家任性惯了,从小就没受到多少管束。读高二时和一个男生谈恋爱,被对方父母发现,找到学校来,要求她断了,她当着那男生,还有老师和对方家长的面,一句话便惊了所有人:我就是爱和他睡,谁也别管我。后来,还是那男生知难而退,转学了,这事才算完。不过罗青青自此也无心向学,高二还没结束,就决定出来打工了。虽然现在和父母接触的时间多了不少,但感情还是比较淡漠。

周思兰心情稍定,这才给工厂里的几个熟人打电话。不料熟人们几乎众口一词,罗青青辞职的理由竟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是她上班呆烦了,要去小梅沙看看大海了。主管说她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不批假。她干脆即辞即走了。罗青青从主管的办公室里出来前还是那句话:我就是要去小梅沙,谁也别管我。

挂了电话,周思兰就拿罗大鲸出气,看你养的好女儿。罗大鲸本来想回一句,又不是我生的。他见妻子一脸怒容,知道在这个关节骨上,还是不招惹她为好

罗大鲸还是低估了女儿罗青青。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实际的情形是,罗青青目前正在和三个男孩谈恋爱。一个高,一个矮,还有一个帅的。矮个子这个叫贾青林的,还是和她同一个车间的。贾青林长得不好看,小眼睛小鼻子小耳朵,但是他对罗青青特别好。他就像是罗青青的仆人一样随叫随到。有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罗青青一个电话打过去,说她想吃麻辣烫,贾青林二话没说就出去给她买来。罗青青呢,乐得享受着这种公主一样的待遇。她和其他两位男孩好,也没瞒着贾青林,她跟贾青林说,谁要跟我谈爱情,谁就是傻逼。贾青林知道自己身体硬件不行,但他暗暗跟自己较劲,希望总有一天,罗青青会被自己的真情所感动。但是罗青青从来就没有为谁感动过。有人爱着,给人捧在手心里,她喜欢的是这种感觉。她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罗青青之所以要去小梅沙,不仅仅是为了看看大海,其实另有原因。这一次她有意瞒着贾青林约了另外两个男孩,她的意思是,让他们做个了断。她一直在师哥和高个子之间难以取舍,何况中间还夹着个贾青林呢。

罗青青远没想到,贾青林居然也跟着来了。罗青青倒也不慌,觉得贾青林来也好,多个人还热闹些。她想出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三人比赛在水下憋气的时间长短来决定以后她跟谁好。三人竟没有人提出异议,不过罗青青又加了一条,失败者也有安慰奖,奖品嘛,就是有机会跟罗青青亲个嘴儿。

他们挑了个少人的地方下水。三个男孩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各怀心事。在罗青青的一声令下,三人一起沉入海水里。几秒不到,帅哥便率先悄悄地浮起来了,他抹去脸上的海水,一手揽过罗青青,便有滋有味地和她亲起嘴儿来了。

罗青青说,你嘴里是咸的。

帅哥说,爱情嘛,有时候就是咸的。

帅哥为自己这点小聪明得意不已。在他眼里,水下那两个家伙简直就是一长一短两条傻乎乎的扁口鱼,拼到死也尝不到爱情的滋味。帅哥的爱情也真是简单,以为亲个嘴就爱情了。

但是帅哥错了。因为罗青青并不食言,她接着也和浮上来的高个子亲上了。亲的时候罗青青还是那句话:你嘴里也是咸的。高个子想了想说,海水有盐么。在一旁的帅哥还是忍不住纠正他,是爱情的味道。高个子不以为然,他瞥了帅哥一眼,见帅哥眼里差不多要喷出火来了,便停止了亲嘴,笑了笑,意味深长的地说,亲了输,不亲也是输了。

唯一没有得到这亲嘴待遇的是最后胜出的贾青林。他拼着多喝几口海水,也要憋到最后,终于成为获胜的一方。当他浮出水面时,脸都青了,一浮上来就大吐特吐起来。他自个儿上了岸,坐在沙滩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其实贾青林早就知道他们浮了上来,可是他就是不愿意那么早浮上来,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想在水里呆多一刻,也许是不想看到罗青青跟他们亲嘴吧。望着罗青青正在和他们嬉戏闹水,他心里的潮水滚滚而来,罗青青真是条美人鱼呀,为了这美人鱼,就算憋到吐血也值了。

  • 标签:爱情 打工 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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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17 22:25:34

    这是作者这两年推出的为数不多的小说,三万字,在他以前的创作中也较为少见。相比之前的魔幻现实主义,此文更清晰地指向现实,复杂,迷幻,残酷,哀切的现实,就如小说结尾处两人的信息对话,简短,生硬,却是多少小人物的故事的“鲸落”。“此文献给东莞作家闫永群,愿他安息。”是此小说的立意之外,意味深长之处,对此小说,我更愿意祝福作者,小说成,汝心安。于作者,我无意提名;但于小说,我必提名。

    分享到:曾楚桥2016/09/18 09:02:03

    感谢廖评委提名哈。。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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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6/09/30 22:44:24

    飘在半空的楚桥终于平稳降落地面,这篇写实题材小说,“鲸落”象征意味明显,喻意深刻。仍然是写平凡琐琐碎碎的生活,司空见惯生活低层的小人物命运,苦逼打工生涯、家庭矛盾、婚姻出轨等,人物塑造入木三分,步步为营推进的布局得当,手法仍然一如既往地老道麻辣,一刀精准地插进现实的肋骨,手法利落见血见肉,叙述沉稳大气张合有度。结尾意味深长,罗大鲸最终无力抗争现实命运对他的逼迫,沉没于这座城市现实的海洋底层。

    分享到:曾楚桥2016/10/01 13:04:52

    美女评委的短评也入木三分,手法利落,见血见肉,沉稳大气,张合有度。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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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6/09/30 16:10:05

    “鲸落”,一个漂亮的象征和隐喻,正是它支撑我读完这篇不短的小说。作者不动声色地描写司空见惯的生活,爱情、出轨、背叛等等,最终的结尾最见功力,四两拨千斤,完成了对全部生活的解构,有些出人意料,又有些在预料之中。似与不似之间最高。

    分享到:曾楚桥2016/09/30 16:28:06

    感谢胡老师慷慨打赏和精到的点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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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8:19

    楚桥善于写底层,善于用离奇的故事、怪诞的幻景来表现现实,用隐喻的手法来探讨人的生存问题。他笔下的人物大多卑微无望,但内心潜伏着良知与正义,他们的现实生活是痛苦的,内心世界极为丰富。这篇文章既有作者一贯的风格,更有“转型”后的特色——语言简约流畅,故事极富张力,全文呈现出广博、内敛、忧郁的气质。

    分享到:曾楚桥2016/09/29 13:56:29

    感谢秦评委精彩点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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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欧阳德彬评委500积分2016/09/23 16:51:59

    底层人物题材小说,楚桥老师是行家里手,总是植根于丰厚的生活经验,抵达某种感人至深的文学真实。鲸落无疑是主人公城市生活的隐喻,无论如何挣扎,总会沉进浩瀚无边的城市海洋底层,悄无声息地寂灭。出租屋里有爱恨情仇,有家庭琐屑,却唯独没有出路,引人扼腕深思。学习了。

    分享到:曾楚桥2016/09/23 17:26:05

    谢谢德彬老弟的提名。。你的小说也相当有深度。俺也一直在学习中。。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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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6/09/19 19:42:45

    1.这是一篇精彩的小说,也是一部很好的电影素材,改一改就可以直接拍了。2.情节不复杂,但信息量极大。3.一部好的作品,应该观照到每个角色的心理。本文中,站到任何一个角色的角度打量,发现他们都有其无奈的一面,被现实胁迫的一面。4.我从没觉得楚桥会执迷于魔幻,本篇果然让我看到了一个写实手法照样非常出色的楚桥。5.优秀的作者从来苛责自己。我读楚桥的作品,不敢说篇篇精彩,但至今还没看到一篇让人皱眉的文字。

    分享到:笑笑书生2016/09/19 20:14:52

    绝对同意王老师的判断

    分享到:曾楚桥2016/09/19 21:32:27

    感谢王老师的提名,你的鼓励是我前进的无上动力!!!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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