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八个深圳年轮



从1988年来深圳至今,我就像一棵不起眼的小树,在这座城市默默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随着年华逝去,我身上不知不觉已刻上了二十八个深圳年轮。在这些年轮背后,藏着我那或甜蜜、或苦涩、或高亢、或低沉的人生故事。                                                               

                                                                                                                  ——题记

现在说来让人发笑,我到深圳并扎根于此,缘于一次被偷的经历。在1988年春季的那天,当小偷从我先生西装上衣内袋偷走四百多元“巨款”后,举目无亲又近乎身无分文的我俩可笑不出来,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遇,真是走投无路一样。

从1987年的秋冬起,我所在的位于湖南长沙的航空部第三设计院,年轻人几乎人人思迁,空气里都飘荡着来自深圳的气息,一些人家从深圳购回琳琅满目的商品:用的有电器,大至彩电小至电子表;穿的有男士西服和女人的时装、丝袜、化妆品;吃的有薯片、无花果干等甚至成箱的方便面。有的孩子拿方便面当零食嚼着吃,一天在住宅楼下,我见到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在斗嘴,那个天生卷发的男孩手里举着半块方便面把嘴一撇说:“哼,我家有方便面,你家没有!”

我穿戴着先生从深圳买回的服饰:玫瑰色提花丝质薄袄外面套着孔雀蓝呢子大衣,胸前戴着项链电子表,手上拎了白色小坤包。无论在本院还是回娘家探亲,让周围女子直夸时髦漂亮,也嚷嚷着托人从深圳带这带那。这时候的我和周围年轻人,对深圳的向往仅停留在物质层面。

我们设计院主营业务是土木建筑方面的设计。八十年代成立深圳特区后,院里陆续接到项目,派出各科室设计人员前往深圳,现场勘察设计、出图、改图。他们感受了深圳这块热土的吸引力,前仆后继找单位调往深圳工作。1987年底,我往深圳探望先生,他是本院的土木结构设计工程师,外派出差在此。

我在设计院非专业设计人员,属行政人员,是院工会文秘兼广播室播音员,采、编、播一人承担。能找到人临时替代岗位不容易,我如放飞的鸟儿,快乐蹁跹于探亲之旅。

车站外的景象让我赏心悦目,内地正值寒风刺骨的冬季,这里却温暖如春,树木葱茏,姹紫嫣红。特别喜欢看那些开得灿烂到处皆可见的勒杜鹃,像一群一群孩子的笑脸。我惊讶于公交车上的舒适,人人有座位。路上行人较少,不像内地城市到处是人挤人的景象。行车所见有工地喧闹和尘土飞扬,然而建好的道路和绿化带,还有两旁的商业楼宇及住宅,已衬托出这座城市优于内地的整洁美丽。

设计院在深圳的办事处,设在南光大厦里。前面是漂亮的上海宾馆,这是我院在特区接下的第一个设计项目,这幢建筑的结构设计里有先生的一份辛劳,几年前他出差在此做现场设计。

夕阳西下,给深圳这座新兴城市披上了一层金缕衣裳,近处的建筑和远处的风景,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色彩里。

那几天外出走过上海宾馆时,我会凝神盯着它多看几眼:淡黄色的外墙配茶色玻璃,整栋建筑造型美观时尚。由于当时受资金等因素框定,上海宾馆的身高受限,以至后来紧邻的格兰云天高得像个模特倚在矮个子绅士旁。过些年头,为了与身边这位高挑美女相衬,上海宾馆的外墙换上浅浅的灰白色,玻璃换成了大海的蔚蓝色,感觉更有气质了。至今,每当我路过深南大道看到上海宾馆时,总觉着它有一种经久不褪的典雅,担得起“深圳的坐标原点”之称。

探亲的一周过得飞快,先生利用下班和周末时间,带我往蛇口、香蜜湖、小梅沙、中英街等处游览,让我领略了这座海滨城市的魅力。两人边游玩边商量:调来这座城市,永久住在这里。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回到设计院后,看到报纸上登出海南省要建中国最大特区的消息,俩人一合计:往深圳的人多,调动难度高,海南特区大,需要的人也多,容易找对口工作单位。

先生的父亲在海口有熟人,是某单位的书记,请他引荐单位比我们自己无头绪到处找靠谱。我俩没有充裕假期外出物色单位,完全辞了工作去联系,没这胆量。

春节后,我和先生带上他父亲手书一封,有了海南之行。

与海口相隔一衣带水的湛江徐闻县,有先生他叔叔一家在此。探亲访友落脚一晚,翌日一早我俩赶赴轮渡往海口。

踏上这座岛屿之城,让我颇为惊艳:到处是挺拔的棕榈树,美丽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多姿,一派浓郁的热带风光;道路两旁,美观新颖的楼宇,让人目不暇接。

我即刻喜欢上这座城市:椰风海韵,一道道诗意的风景。上了公交车后,我仍专注地往车窗外张望,仿佛看不够。

下了车,看手表已是午时一点,俩人打算吃过午饭再去找那书记,正好是下午上班时间。寻得一处快餐厅,点餐后需要先买单,先生往西装上衣内袋一掏,忽见他变了脸色,接着往浑身上下口袋搜了个遍,也不见那一沓钱!这可是我俩全部的存款,都带了出来闯海南。此前精心打造小窝,置办齐家具家电后,就剩下这四百多元钱了。

年轻人不谙世事。出门在外我认为男人是主心骨,就一股脑把所有盘缠交由他保管,他认为放在西装上衣内袋里保险。这时候,我俩回想起车上有个青年小伙手搭外套站在他面前,准是这个小偷!先生说上车买票时掏内袋一沓钱还在,乘车过程中除了他,跟前没别人。

唉,沮丧之下我恨透了那只罪恶的手和那个小偷!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涌动。

怎么办?我俩连回去的路费都没了。我搜遍身上只有五元多钱,这还是从他那拿了十元钱去买两瓶饮料找零的,只够坐公交,回到海那边叔叔家一张轮渡票要五元。

去找那个书记求助?上门又找工作又借钱,我俩真开不了口,他只是我公公的一个普通朋友而已。

情急之下,他想起身上还有两盒三五牌香烟,可以卖给街边小贩。市价七元一盒,我们以五元一盒成交,换来十元我们买了两张船票。下午起风了,风且不小。返程时我回转身望了一眼,风把棕榈树吹得猛烈,那些树叶像一个个被恶徒追赶的小孩,想四处逃散却跑不远,仿佛在无助地叫喊,全然没有了上午细风中摇曳的浪漫。

回到海对岸徐闻县叔叔的家,已过了晚饭时间。午饭没吃饿得饥肠辘辘的我俩,各捧一大碗面条狼吞虎咽。其间我俩对视了一眼,哭笑不得。

我们找叔叔借了路费回家。

打道回府的路上,我俩嘀咕说,出师不利是个不好的兆头,不去海南了,还是往深圳吧。眼下家里连盘缠都没有了,只好把心里这份念想如兔子一样按住。


沉寂了几个月,看到院里有三对夫妻相继调往深圳和珠海,我俩心里的兔子又蹦哒起来,俩人调侃说:理想不能半途而废,继续前进吧。

许是应了那话“祸兮福所倚”,海南之行失利,深圳调动顺风顺水。我们相熟的一对工程师夫妇铁工、黄工调入深圳后,即引荐我俩往他们所在的南油集团。这是一家成立于1984年,由深圳市投资管理公司、中国南海石油开发服务总公司、香港光大集团共同投资的大型中外合资企业,集团的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开发和房屋租售,此外还有港口和下属公司多家。

在深圳安顿下来后,想起那个小偷我忍俊不禁——应该感谢他,没有他还来不了深圳呢。我甚而谐趣地想,是否上天反感这对年轻人见异思迁,借小偷之手一巴掌把我们拍回深圳?看来不管做什么事,认准了就要专心致志,不要随便改弦易辙。

来到深圳,我俩仍干老本行,他在集团的设计公司做土木结构设计,我在集团工会。我的工作比之以前略有不同:组织干事兼文秘、兼财务会计,这里没有广播室。我身兼数职感觉比内地忙得多,这儿文体活动多,做的事杂。我感叹深圳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就拿集团工会来说,我接替其工作的王先生,是世人爱戴的黄梅戏艺术家严凤英的儿子,他受命去组建集团电视台;工会姚主席从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的岗位调来;女工主任在内地是大学老师。我想,这绝不仅是特区的环境和薪酬能吸引的,大家是为理想抱负而来。

果然,集团工会在姚主席的带领下,各项文化体育活动开展得蓬勃而丰富多彩,极大地丰富了集团职工的业余生活。

我经受了从业以来没有过的累,单位给我印制的名片上是组织干事,我要做的工作是完善建档和联络下属企业工会;同时还做着财务会计兼图书管理员、售票员的事:工会图书馆每周二、四开放,我在此办理职工借书事宜;一、三、五在办公室做组织干事和财务的工作,还要在当天坐中巴车两小时往返市中心地段,为工会录像厅租借与归还录像带。连轴转的疲累使得素来不晕车的我头晕想吐;周一至周日每晚加班:工会的舞厅、录像厅要管理至收档。每周只有周六、日两个白天休息,每晚加班4个小时每周合计28个小时。我不在乎没有发过加班工资,心里感到失衡的是:我像勤杂工。自参加工作以来我没叫过累,没向领导诉过苦,现在也开不了口。

耽于工作性质,经常夜里十一点过后我才能回到家,幼小的女儿早睡熟了。不能照顾家庭和孩子,这引起了另一半的不满。我心里明白,无论女性在职业上如何忙碌,八小时外应该以家庭为重。

工会主席心里透亮,他对我说:“小柏呀,工会还要补充人,等找到合适的人替代,就把你从最忙的岗位上换下来,你的孩子小,家庭需要照顾。”

说这话的时候,却愈见忙碌了。

那是1989年的秋天,深圳市将在9月份举行首届职工艺术节。一个多月来全市各单位都在积极备战汇演,如火如荼。我们集团也不例外,精挑细选人员组建了青年舞蹈队,请来专业老师排练一个九人现代舞:《心中的太阳》。五男四女表演带点故事情节的舞蹈,刘欢这首歌曲听来荡气回肠。四个年轻姑娘里有一个跟不上舞蹈节奏,动作总不到位,时间不等人,任务重。干脆,那姑娘和大家包括姚主席一致将我推向前台。我的舞蹈功底从幼儿园一路开始,他们没有看错我。在我调离工会一年后,集团国庆汇演,我饰演喜儿跳“北风吹”、“扎红头绳”获一等奖,这选段来自我在内地的保留节目。

九人现代舞天天晚上排练得异常艰苦,有两处节点让大家直喊酸痛累:男子箍住女子腰肢转圈,男子喊手酸,女子嚷腰痛;奔跑后双膝跪地滑向前方,这个动作一周练下来,大家的膝盖都磨破了,红红一片渗出了血丝。我们涂上药水包好纱布,套上护膝继续练。这个时候,我心里充溢了一种悲壮感。

集团工会准备了两个节目参赛:一个舞蹈,一首创作歌曲演唱。周围人知道我有写作爱好,歌词创作的任务就落在我头上。

工作之余,我在本地报纸上发点豆腐块文章,小小说、散文一类,还有通讯报道。因为爱看小说爱文学心里有个作家梦,八三年开始发表小说。调来前一年,我以一个中篇纪实小说,参加长沙市纪实文学征文比赛获二等奖,同年加入市作协。写歌词被谱曲演唱这是第二回,能否担当这次比赛重任我心里忐忑。

  • 标签:深圳经历与感悟生活、文学、商业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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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6/09/30 18:31:22

    每个深圳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然而这里讲述的深圳故事也许来得更加厚重和丰富。盖因这是由作者在深圳的28个春秋的汗珠和泪水写就。身为这座城市最早开拓者中的一员,作者饱含温度的文字,仿佛为这座城市也为自己提供了一份“证词“。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所效力的企业的兴衰,个人际遇的起起伏伏,以及在文学路上的艰难跋涉都一一再现。我们说人生是一本大书,作者显然参透了其中的玄妙。

    分享到:柏亚利2016/10/04 19:50:47

    感谢张老师的提名打赏和精彩评论!不胜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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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08:37:38

    作者记录个人成长经历,反映的却是带有普遍意义的全人类性质的主题——历史、当下、成长。这样的书写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她勾勒出特殊时代的环境氛围,周遭的人际关系,以及在高速运转的都市里,那些善良的人性的花朵,生命拔节的力量……作者的叙述笔法内敛而意蕴丰满,再现并凝固了历史记忆中一闪而过瞬间。

    分享到:柏亚利2016/09/29 22:04:14

    感谢美丽才女秦主席的精彩点评和提名!化为学习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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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刘洪霞评委450积分2016/09/26 14:01:08

    文章真情实感,直抒胸臆,以个人的经历记录了大时代的变迁,是时代生活的一个微小的缩影。在大时代的感召下,人们的心理精神面貌被呈现得淋漓尽致,这是个人成长的纪录,更是历史的珍贵纪录。

    分享到:柏亚利2016/09/26 14:54:46

    能得到特区文化研究中心专业做文化研究的老师您提名和评论,让我倍受激励与不胜荣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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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6/09/26 12:45:15

    岁月如斯,在深圳二十八个年轮里,留下了怎样的覆痕,又怎样抒写这段青春昭华,却分明看到了柏姐所奉献的一颗真心,她用真情抒写,所以动人。一叶知秋,同样个人的命运是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的,作者在这个城市燃烧着生命的激情,一点点着手修建起自己的梦幻田园,心怀文学梦,结合个人经历用文字记载这座城市的变迁,与它的血脉相融。一直心怀感恩,不管遭受命运怎样的际遇,从没放弃过,柏姐一直坚持真诚写作,唯其真诚方显高贵。

    分享到:柏亚利2016/09/26 14:34:09

    感谢美女评委的提名和打赏,又一份鼓励给予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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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6/09/26 01:20:51

    二十八个年轮,二十八载青春。更是一代深圳人荡气回肠的人生缩影。回首当年,多少热血儿女带着满腔激情南下深圳寻梦。寻梦的路上有眼泪,也有欢笑。有耕耘,也有收获。青山不老,青春不老。寻梦的脚步依旧回响。满怀深情的文字,直击心扉。祝福作者,一切安好!

    分享到:柏亚利2016/09/26 11:51:08

    感谢资深评委唐老师的提名打赏!我当把这份支持鼓励化作动力,在写作的路上孜孜不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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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6/09/21 18:02:21

    时光无法倒转,人生不能倒退。我们每个人都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但是,有些人却在一滴水中藏有大海。这是一篇正能量的个人传记,必须点赞。

    分享到:柏亚利2016/09/21 21:05:24

    早听说过王老师有“深圳第一校”的美称,也知您多才多艺。得到您的打赏评论,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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