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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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九点的时候,夏风的眼很涩了、头很沉了、身子也很疲惫了。他看着桌上堆积到一尺高的单据,想自己进强生公司一年多,常年都是加班加班,下了班,一公司的人都前脚贴后脚走了,老板薛素萍只留下他,吃完一个盒饭又接着上班,人就是铁打的,也会锈啊!这一年,除了身体每况愈下,家庭又遭变故,都是这死婆娘害的!突然,夏风像秋风扫落叶般双手将堆积的单据向左右两边用力一划,倏地站起身,猛拍桌子——“砰”!更年期,我要奸了你!飙完,夏风自己倒吓了一跳,公司静悄悄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音在公司像穿堂风一样穿过去又弹了回来。操,自己竟骂了这么难听的话。呵呵。夏风摇头无奈笑了两声。相由心生,言为心声,看来自己是很厌恶薛素萍了。

你不嫌老?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女声。夏风惊出一声冷汗,忙快步追过去,原来是李晓媚。夏风怒问,李晓媚,你还没走?李晓媚说,怎么,要吃人啊?夏风见李晓媚眼光咄咄逼人,气势一下被压了下来,低声说,你倒像个要吃人的样子。李晓媚关掉电脑,说,我岂止吃人,我他妈还要杀人,我要杀人下酒呢。说完,李晓媚呲牙笑了起来。夏风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中国人从小都看《三国演义》、《水浒传》和金大侠、古大侠的书,骨子里早已浸染了或多或少的伪暴力遗风。

十分钟后,夏风和李晓媚一起离开了公司。夏风不加班了,大不了明天被薛素萍白几眼。夏风要去喝酒。李晓媚也要去喝酒。他们现在天涯沦落,惺惺相怜。

而夏风一身酒气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儿子夏后秋还在灯下赶作业。儿子今年中考,老师像疯了一样,不把学生搞死几个不肯收兵。夏风问,还有多少作业?儿子答,一篇作文,一张英语试卷,物理金典P24-P27,反正我到十二点就打鼾放屁磨牙。儿子笑了一下。夏风说,没错,要不上课梦周公作业等于白赶。夏风很欣赏儿子的个性,越来越像自己,有棱角,有个性。儿子说,老爸,明天教育部来人检查,老师教我们撒谎。我们同学都说,问到了就直说,共产主义接班人决不撒谎。夏风问,怎么直说?儿子答,和中考无关的副科都不上了,每次考试都要排名,成绩好的坐教室中间。“官二代”、“富二代”专门分在一个班,由重点班的老师上课。食堂是分开的,老师和学生的饭菜质量不一样,承包食堂的是郞校长的外甥女顾金花,她在老家是办“利民养猪场”的。数学老师在家里暗地补课,不参加的学生跟不上班。郞校长收金老师的购物卡,金老师收贾栋梁、李张盈瑛的购物卡。郞校长和女下属汪主任、邹老师搞不正当婚外情。夏风说,要造反了,你们是在学校读书还是在做特工?儿子又笑了,都有,我们班上很多同学都崇拜普京,会搞监听又会开战斗机,还敢跟老流氓美国PK。儿子停了一下又说,老爸,班上有九个同学都说高中要读出国留学班。夏风说,有什么办法,一年出去十多二十万呢。

手机响了,是李晓媚,她说她死难受,可能要古的拜了,让夏风马上过去见一面。

这个死婆子,疯疯癫癫的。夏风骂了一句,但还是交待了儿子,赶紧穿衣出门。人是跟你一块喝酒醉的,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刚喝了半瓶雪花,李晓媚就醉了。心里有事,酒如毒药。夏风也一样。但夏风是个男人,且是个中年男人,总得把持住。果然,从餐馆出来,李晓媚一边干呕一边靠在棕榈树上,需要他送回家了。在的士上,李晓媚紧紧抓着他,抓救命稻草一样。夏风打趣,不会吐我一身吧?李晓媚嗲声道,就要,那才好玩呢。车拐弯一边倾,李晓媚又故意把口红擦夏风肩上。夏风推开她的头,想害我?李晓媚说,是的,害得你复婚无期。夏风笑说,小三之流。李晓媚说,是的,狐仙级,专攻成功人士。夏风又把她的头推开,这次推得有点用力,李晓媚头“砰”地碰在了车窗上。夏风只好忙把她拉过来,她是有八分醉了。李晓媚的头刚一挨上夏风的肩,又神经质地在夏风肩头擦了几下,不过,再擦也出不了什么新效果,她餐后唇上本来就没多少口红。夏风无奈乜着她,李晓媚这一代独生子女,从小锦衣玉食,娇惯任性,个个都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的士开到路口,李晓媚继续指挥,向左向右,前转后退,直到楼下才肯出脚。的士司机湖南佬讪笑着,打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现在的人脚板就是金贵,上个茅厕都要打的。李晓媚也是湖南的,她不悦说,乡党,怜香惜玉你懂啵?今天我有老哥买单的。湖南司机嘎嘎嘎暧昧地笑出了声,一手收钱,一手打手机,还有四块零钱也没找的意思。夏风知道湖南佬把他当什么人了。他恨恨的对李晓媚说,严肃点,疯婆子。连拖带拉把李晓媚拽出的士。上楼的时候问题又来了,李晓媚要背。夏风气了,说,搀可以,背不行,我也喝多了。李晓媚赖在门口,我难得醉一回,老哥你一点都不绅士。夏风说,我又不是你男友,我都做你叔了,我要那狗屁绅士做什么。李晓媚说,难怪你会被老婆给蹬了,孤寒。说完搂着夏风的肩,只等他背起来。夏风说,我就不明白,你这么黏,怎么会被男友给甩了。夏风背起李晓媚,还好,被时尚折磨的女人也就一百斤出头。李晓媚说,他娘的,有男人真好。又说,老哥,背一个美人儿心里不痒痒吗?夏风说,我又不是八戒。李晓媚说,嘁,你是唐僧?唐僧要是碰上我这号大唐本土白富美,既知书达理,又没文化冲突,早撂挑子还俗了。夏风一听止不住大笑,说,可怜的弃女、怨妇,不值俩钱还想勾引唐僧,笑死一群妖精了。李晓媚听完气得一挣扎,又瞪夏风一眼,我愿意。夏风喝,抓紧,当心摔死。到了八楼李晓媚房门口,夏风扔下李晓媚,身上早已一层大汗。李晓媚先是尖叫一声,轻点嘛,你是扛包呀!然后笑嘻嘻在夏风脖子上亲一口,谢了老哥,孤男寡女的,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拜拜。夏风松一口气,蹬蹬蹬下楼,边下边想,不进去好,这疯婆娘,等下不知道又要耍什么幺蛾子。

车到半路,手机响了,李晓媚说,我想睡了,没事了,你不用来了。夏风不放心问,真没事了?李晓媚笑说,逗个哏,不过,你真是个——好——男——人,你女人真他妈瞎了狗眼,若不嫌弃,贫女愿以身相许,西窗剪烛。夏风一点没了脾气,只得让的士佬原路返回。李晓媚啊,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女人吗?夏风想。不过,公司八零、九零后哪个不是这样,年轻得发高烧的年龄,一会淑女,一会癫狂。老前辈臧克家都说,狂来欲碎玻璃镜,还我青春火样红。

第二天,薛素萍果真不爽,脸拉得很长。几份报表没一份交上来,这夏风是要卷铺盖走人了吗?从年后以来,夏风的工作效率一直不高,成天苦瓜脸,心事重重的。真是晦气。薛素萍对空中喷了一口茶水。薛素萍对晦气的东西都是以喷茶水解决的,茶有茶神,驱晦。唉,也难怪。她又叹一声,女人被勾走了,一个家没有男人,女人只是苦,没有女人,就一点一点塌完了。

夏风是薛素萍在广州的一个国际交易会上认识的。当时她参加交易会举办的新能源和绿色环保产业论坛,邻座就是夏风,也是从深圳过来的。每年,深圳都会有很多经济触觉灵敏的人到广州看展览听论坛,也有些不看展览不听论坛纯粹就是走走摸摸。省城嘛,多年的老大,深圳再赶超,尽管现在有把北上广深说成北上深广,心理上还是二房。聊了一会,薛素萍发现夏风看问题很精练,条分缕析,层层深入,是那种有段位的人。薛素萍不觉对这个老弟开始高看了。其实,薛素萍没读多少书,但她是一个好学的人,尤其对一些有商机的东西感兴趣。像今天听这个论坛,和目前的生意毛关系没有,但她喜欢。就像当年在老家潮州,她和老公抢风气之先开超市,超市倒了又开自助餐厅,自助餐厅倒了就来了深圳白手起家。先在街边做走鬼卖水果,一斤只给七两,都是一些路上走的人买,没人校秤,还有大把给六两的,童叟皆欺。再后来开士多店,路头上的店,他们塞钱给老乡一下申请了四部电话,一天光打电话卖饮料就可赚三百多。现在,她和老公的资产已达几个亿了。没办法,就是喜欢生意场。哈哈哈哈。薛素萍笑了。

听完论坛,薛素萍邀夏风一起吃晚饭,五星酒店马可孛罗中餐厅包间。薛素萍根本不看菜谱,用白话对服务小姐报了五个菜,一个虫草老鸭汤,一瓶2006年拉菲。夏风一看那派知道是个有份量的富婆。刚才见她的车,S600大奔加868688的尾数,这是潮州土豪的标配。席间,薛素萍只是问,然后听夏风慢慢讲,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是司机和夏风在吃。小姐上菜,薛素萍会示意上夏风这边,并用公筷搛一筷在夏风碟子里。最后,薛素萍说,你坐我的车一起回吧。夏风刚想说我坐和谐号,薛素萍又把只喝了一小半的拉菲塞到夏风手上,说,男人都喜欢酒,带回去喝吧,扔这里白瞎。白瞎是薛素萍跟公司的东北妞宋凤凰学的。夏风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带吧搞得没面子,不带吧又拂了人家好意。最后,他还是同薛素萍一起下到地下三层车库,手上提着一瓶拉菲。

入夜的广深高速车流不减,汽车前后灯像一条流金泄银的彩带,将这条中国最繁忙的城际高速打扮得富丽堂皇、熠熠生辉。就像海外归来的华侨脖上指头粗的金链,不知能撩起你多少联想。而此刻,在这样一条连接中国两个特大城市的黄金高速上,薛素萍腥红的厚唇,无名指上旱螺一样硕大的钻戒和尾号868688的大奔,都和它们显得那么匹配,与生俱来。

一路上,司机很职业,无乎没有插活,都是薛素萍和夏风在说。薛素萍说,小时候很聪明,记忆力也好,三岁就会算一百个数了,读书后年年排班上第一,二年级没读,就直接跳到三年级,但读完小学,潮州女孩都不会再有书读的。老师说,可惜了,一块中山大学的料。哈哈哈哈。薛素萍又恣肆地笑了起来。我现在也不比中大毕业的人差啦。最后,薛素萍说,老弟,来我强生公司啦,我们有缘,过了四十,我很信缘分,你属羊,我属兔,我大你四岁,羊和兔是很投缘的,叫三合。夏风来深圳快二十年了,潮州人见过一箩筐,他们如果做了老板,手上会拿一本属相书招人的。薛素萍接着说,年薪三十六万,一年加多一个月,三十九万,你做我的副手啦。

夏风听了有些心动,失业两年多了,这两年惶惶惑惑,坐吃山空。但夏风表面上还是很矜持,说,我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薛素萍以为夏风推辞,忙说,这样吧,一个整数四十万啦。

薛素萍还说,有个大师给她算过,她这一生会遇见两个贵人,一个是佛,一个就在这两年。

  • 标签:强生公司加班分手深漂高房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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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6/09/29 22:47:29

    在文学热浪滔滔之际,小说的各种叙事方法几乎都被尝试过了,穿越、惊悚、科幻都疯魔过一阵……这篇小说有强烈的在场感,作者善于讲故事,注重彰显人物的鲜明个性,特别是对市场经济中人们面对各种际遇、诱惑时的艰难的价值选择,有自己欲说还休的认知,标题具有深刻的反讽意味!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29:27

    谢谢评委,受教了!来深圳20多年了,在这样一个纷繁复杂的社会,人就像在舞台上表演,各种角色,各种酸甜苦辣,各种悲欢离合几本长篇都写不完。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30:00

    故,只能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回复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6/09/28 11:56:57

    这篇非常深圳化、接地气的作品,写最早一批吃苦耐劳崛起的潮商,揭露商超行业的残酷竞争,生存恶劣却始终保持善本人性。通篇表述流畅,布局得当,故事与人物皆出彩,如一锅靓汤色香味俱全。人物塑造饱满,如刀子嘴豆腐心豪爽义气的富婆薜素萍,善解人意乐于助人的夏风,精明能干却遇人不淑的李晓媚,如汪佳莉、陈音乐等,性格分明亲切感人,结尾处再推个高潮。部分叙述略显啰嗦,如能梳理精减效果会更佳,题目也太过平淡无亮点。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34:47

    谢谢!由于忙于生存,拖到今天才一起回复评委、文友,实在抱歉!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43:28

    受教,下次写作时注意。

    分享到:诗伦2016/11/06 14:57:17

    把在深打工的各种体会写得淋漓尽致,佩服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1/06 21:25:29

    谢谢谬赞!

      回复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6/09/28 00:50:20

    少见的佳作!全文四万五千多字,但文气贯通,从头至尾,作者都很娴熟地驾驭着文字和情节,始终保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线上。到结尾还能甩出一个高潮,亮个彩,显示了作者扎实的写作功底。题材聚焦当下深圳,浓默重彩地写活了夏风、李晓媚、陈音乐等职场中人,更成功塑造了薛素萍这个潮商。写深圳,潮州人绕不过去,正如文中所说,深圳如果没有潮州人,这个城市会有一半的灯暗下去。从这个意义来说,这是一篇有着纯正深圳血统的小说。

    分享到:费新乾2016/09/28 00:53:44

    本文的题目稍显平淡,和文章不相称。另外,文中政治性的一些调侃,如无必要,都可去掉。行文可以更干脆利落一点。

    分享到:张夏2016/09/28 23:04:18

    费老师今年的评语我一篇篇追着看的,可谓金句迭出,一针见血。这是一篇有着纯真深圳血统的小说,同感。

    分享到:张夏2016/09/28 23:08:30

    会不会显得我在吹捧领导?下不为例。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19:59:40

    受教,谢谢费老师深夜看我的东西!辛苦了!潮商吃苦耐劳,聪明顽强,上至白领精英,下至引车卖浆,在深圳触目都是潮商。写深圳,不写潮州人,会缺一角。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12:02

    之所以写薛素萍最后把灰色钱财捐了,还是想写人的终极本善,尽管绕了一圈。对潮商也是一个暗示。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1/04 12:34:29

    也谢谢张夏才女的阅读。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6 13:30:56

    非常难得的一篇小说,虽结构较为传统,但语言的现代性非常强,夏风、薛素萍、李晓媚这三个人的形象塑造得非常成功,也很有代表性,我非常喜欢。特别是薛素萍这个人,我认为写得出彩。我一直在虚构作品中寻找这样一个人,也曾找到过一些这样的男主人公,但这么有个性的女主人公,确是少见,她绝对是深圳的代表性人物!薛这个女人,对于深圳来说,非常典型,也很重要。我花了一个中午,沉浸在小说当中,很是享受。强力推荐!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09/26 17:05:20

    谢谢!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18:44

    遗憾的是夏风的个性还是写弱化了。当然,个性并不是斗狠,像夏风这样带点儒商气的人,是比较难写的。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28:53

    停了20多年写作,一切还在路上。谢谢“睦邻文学”这个平台。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7 08:49:51

    接地气的小说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10/17 20:25:23

    停了20多年写作,一切还在路上。谢谢“睦邻文学”这个平台

      回复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6/09/26 13:31:31

    能否请作者在此留下真实姓名。谢谢

    分享到:笑谈一生2016/09/26 17:03:07

    陈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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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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