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我不喜欢深圳
  • 点击:15934评论:152018/01/24 21:48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觉得自己欠儿子苗苗太多。说来特别的惭愧,儿子苗苗出生到现在,我与他在一起只过了两个春节。第一个春节是他出生的那年,也就是2004年。苗苗是中国农历12月26日出生的,再过四天就是中国传统的春节。为了迎接他的出生,也为了减少苗苗妈第一次生儿子的恐惧,在苗苗出生的前一个礼拜我向公司请假回了老家。那年,我在家过了春节才返回深圳。但是,苗苗的满月酒我却不在现场。第二个春节是他一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回深圳上班,但实在舍不得刚刚生下不久的他,他的奶奶便带着他来到深圳生活在我们身边。年底我们没有回去,而是让他爷爷一个人在家过春节。但春节过后,他与他奶奶就回了湖南乡下的老家。我一直以为苗苗会对深圳存有一丝记忆,但这仅是我个人的自以为是,真正的事实是两岁多离开深圳的苗苗对自己在深圳的一年多生活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忆。我对他说,他很小的时候去过深圳,他却一脸不相信的问我:“爸,我去过深圳吗?我怎么没有一点儿印象。”那样子仿佛我是在骗他。

苗苗在2006年4月与他奶奶回湖南老家后,就一直与他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那时,大家心中还没有“留守儿童”这个概念。很多在外打工的父母为了多存两个钱,都是将小孩交给老家的爷爷奶奶带着。当然,这也并不是他们心甘情愿,而是将小孩带在自己身边会造成一笔不小的开资,他们还想多挣点改变家里贫穷落后的状况。同时,小孩带在身边上学也是一个问题。虽然他们默默的为这座城市的建设与发展奉献着自己的青春与汗水,但当时的政策并没有让他们的小孩与本地的小孩拥有同样的上公办学校就读的权利与机会。虽然有些人认识到了户籍不同所带来的不公平,但大都默默的接受这种不公平,很少有人站出来抗议。我当时让苗苗跟着他奶奶回老家,除了上面所述原因,我还考虑到父亲一个人在老家没个照应,母亲不在家,他吃不上一顿称心的热乎乎的饭菜,让他一个人在家实在太孤单,我实在不忍心让在一起生了三十多年的父母两地分居。当时,苗苗妈很想苗苗生活在自己身边,但我母亲回去了谁来照顾苗苗成了一个问题,苗苗妈不上班专门带苗苗,我那点儿工资只能免强维持他娘俩在深圳的生活。况且我们还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两口子努力打工存点儿钱,把老家住了二十多年,看上去破旧而又寒酸的土砖房子拆了,像村里很多人家那样建一栋坚固美观的红砖房子,不能再让辛苦了一生的父母住在冬天冷风阵阵,夏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屋子里。苗苗妈听我解释后,也就同意苗苗跟着他奶奶回老家。当然,我知道她也是屈服于现实,不是心甘情愿。做为母亲,谁不希望自己的小孩生活在身边,谁不希望看着自己的小孩一天天的长大呢?苗苗回去的那晚,她给苗苗整理衣物的时候,眼泪就一直在她的眼睛里打着转儿,整个一个晚上她就像锅里的煎饼在床上翻来覆去。其实,我心里也特别的舍不得苗苗。苗苗下来深圳的日子不知给我带来了多少欢笑与快乐,他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做为父亲,一个小生命亲切地叫你爸爸时的那种骄傲与幸福。何谓天人之乐?我想一家人在一起快乐地生活就是天人之乐。

第二天,我与她一起送苗苗与他奶奶去汽车站坐车。苗苗不知道要离开我们,也不懂离别的悲伤,他以为我们带他出去玩耍,坐在车上手舞足蹈。直到在车站,回老家的大巴要开了,我与她妈妈下了车,他才问奶奶,我们怎么不与他一起坐车?他奶奶回答他,我们坐下个车,他才安静下来。怕苗苗看到难受,我俩强忍着泪水没往下流。但载着苗苗的大巴消失在前方的车流中时,我俩的泪水就像雨水一样从脸上流下来了。都说小孩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经历分别,就不知小孩在自己心中的份量。苗苗走了,我与他妈妈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了。过了很久一段时间,我与他妈妈才习惯了苗苗不在身边的日子。母亲到家后,她在电话里对我们说,苗苗一路很听话,但走到半路,他睡一觉醒来,没见到我与他妈,就哭着找我们。直到她哄了很久才停止哭泣。

苗苗回到老家后,我与他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就是我一年之中请假回去的短短十天或半月了。父母为了免去我们的担心与牵挂,苗苗有什么伤风与感冒,他们从来不会对我们说。哪怕有一次苗苗额头上摔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去医院缝了七八针,他们也瞒着没有告诉我们。直到我们回家,看到苗苗额头上的伤口,才知道苗苗受过伤。我知道父母对我们瞒着苗苗受伤的事是为了不让我们牵挂,让我们在外面安心工作。但那天见到苗苗额头上的伤口,我有点生气地对父母说,以后苗苗有什么事儿别瞒着我们,记得及时告诉我们。

在苗苗回去老家的11个年头里,我大略统计了一下,我与苗苗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百五十天。因为我清楚的记得,自己请假回去的假期一般都是十天,十五天的很少,其间还有两年才回去一次的。这里,我不能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说,我这么做是为了多挣钱,为了让一家人过上好的生活。因为大家都说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钱是挣不完的,有一首歌也叫《常回家看看》。我也知道“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但是,我也不会承认自己是个无情的人,不会承认自己一个人在外就不惦记,不思念家里年迈的父母与小孩。每次回家,我都把时间交给了苗苗。在我心里,我并不认为距离与时间疏远了苗苗与我的感情,因为他是那么喜欢我用双手将他托举起来。尽管我每次回去他刚刚见到我时眼神有点儿生疏,行动有点儿拘束,但一会就会与我熟络起来,并嘴里亲切地叫着我“爸爸”。当然,我也忧伤地看到,我返回深圳的那天,我看不到他舍不得我离开的难受与哭泣。每次,他都很平静,仿佛我的离开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要不,就是在他的心里,我只是每年回这个家待几天的客人。尽管我心里是多么盼望他像别家的小孩在父母离家时追着爸妈哭得伤心欲绝。哪怕是他上学了,懂得了离别的伤悲,懂得了与我的关系。直到他上小学五年级了,我在他暑假回家的时候,他才对我说:“爸,你回来过春节呗,你春节从来没有回来过,我想你回来陪我一起滑雪车,你不是说你小时候经常滑雪车吗?”我记得自己当时好像答应了他,但后来我还是食言了。为了减轻自己心中的内疚,我打电话对他说:“苗苗,爸爸春节要留厂里上班,不能回来陪你过春节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失望,但已经懂事的他没有责怪我,而是对我说,那就明年吧。

2017年苗苗快要放暑假的时候,苗苗妈对我说:“苗苗放暑假了,接苗苗来深圳玩几天吧!”我当时想都想没有就答应了。苗苗还没下来,我就计划到时要带他去深圳的野生动物园,大梅沙、东门走走看看。只要他提出来想去的地方,我一定不拒绝。一直呆在老家的苗苗确实需要出来见见外面的世界了。乡村里哪有城市那么繁华与热闹呢?我想苗苗一定会喜欢上深圳的。这趟深圳之行一定会成为我们父子俩心中最美好的记忆。

因为苗苗要补课的原因,直到8月15号的那天他才与他妈妈坐上了老家到深圳的列车。8月16日,我怀着激动而又高兴的心情去深圳东站接苗苗与他妈妈。时间过得好快,我与苗苗又一年多没有见面了。母亲在电话里对我说,苗苗这一年长得好快,都有我高了。我想起去年回去时,苗苗还没我肩膀高,一年不见,就有我高了,确实长得快。我心里为苗苗长有我那么高感到欣慰的同时,又为自己没能见证苗苗的成长感到丝丝内疚。我不知道苗苗在心里有没有抱怨过我们一直不在他的身边,让他没能享受到完整的父爱与母爱。但是,我已经越来越感觉到了苗苗不像小时候的我那样依恋父母。当然,这也不能责怪苗苗。苗苗他孤独的时候,被别的小孩欺负的时候,他受委屈的时候,他想爸爸妈妈的时候,他哭泣流泪的时候,他需要我们的时候,做为父母的我们又为他做了什么呢?一年一次短短十来天的相处又怎能比得上父母在身边的朝夕相伴呢?父母在电话里的叮咛又怎能比得上父母一个温柔的拥抱与一个关爱的眼神呢?电话里的教导又怎能比得上父母在身边的言传身教所产生的潜移默化的效果呢?

在东站出站口,我见到有很多人也在接人。他们都趴在护栏上静静地望着出站口方向。不知何故,苗苗与他妈妈坐的列车晚点一个小时。我发信息问苗苗妈怎么回事?苗苗妈说是临时停车,列车也没停在站里,而是停在路上。我知道这种普快晚点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也就不去担心苗苗母子俩。一个小时后,车站的工作人员打开了出站的闸门,不久就有人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前方的通道。慢慢地,下车的人越来越多,像流水一样往前涌着。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出来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激动与喜悦。我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苗苗母子俩。一年不见,苗苗的确长高了不少,但样子没怎么变,还是一年前我见到的样子。苗苗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韩版T恤衫,下面是一条牛仔七分裤,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旅游帽。我知道这一身装扮肯定是他妈妈的心思。因为我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是新的。苗苗妈也打扮得年轻时尚,头上戴着一顶圆圆的太阳帽,眼睛上戴着一副宽宽的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脸,只看到她下巴的太阳镜,身上穿着一件吊带的裙子,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在工厂做事的普通女工,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年龄上了三十岁的女人。我大声喊苗苗。苗苗发现了我在叫他,可能担心自己大声的回答会引来别人的目光,他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朝我笑了笑,然后跟着他的母亲朝我的方向走来。我接过他母亲手中的行李箱,问他坐车累不?他母亲接过话说:“你这儿子,在路上就闹着什么时候回去。”我笑着望了望苗苗,心里充满了见到苗苗的喜悦,对苗苗妈的话没有发表看法,心里觉得苗苗是在与他妈妈开玩笑。

在深圳东站二楼的平台,我指着东站的候站楼对苗苗说:“苗苗,这里是深圳东站,以前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车站,不叫深圳东站,叫布吉站,爸爸当年来深圳,就是在深圳布吉下的车。”我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让苗苗对这座城市产生浓厚的兴趣,他会很好奇地问我:“爸,你当时来到这里,这里是什么样子,你一个人来的还是与很多人?”但苗苗并没有这么问我,脸上也没有露出那种山里小孩刚来到大城市的那种好奇与惊喜,只是轻描淡写的回答了一声“哦”。我又指着罗湖方向的一片高楼对苗苗说:“那里是深圳市里,里面很繁华,爸爸刚来的时候去市里要办边防证,没有边防证就去不了市里,现在不需要了,检查站也拆了,可以直接坐车过去了,你看到没?那栋蓝色玻璃外墙的高楼就是深圳以前最高的地王大厦,现在深圳最高的楼房是平安金融大厦,地王大厦只能排第三了。”但我的话题仍然没有沟起苗苗多大的兴趣,他望了一眼罗湖方向的高楼大厦,又是一声轻描淡写的“哦”,仿佛这座城市他曾来过,我的介绍纯属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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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留守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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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彻4举人2018/02/07 12: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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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完感觉苗苗的父母跟苗苗一样,都还只是孩子。苗苗之所以不喜欢深圳,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你们的城市”,你们就为了跟这座城市在一起,而不跟我一起生活。是这座城市抢走了他的父母,他怎么会喜欢这里?父母没对他施与过足够的关爱和照顾,此刻却突然天降下来理所当然地要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你们是谁?凭什么有这个权力?在他心中,奶奶才是对他有这个权力的,奶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偏偏这对父母这么简单的道理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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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罗4举人2018/02/04 15: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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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中的“苗苗”为什么不喜欢深圳?因为他知道,深圳对于他们全家而言,只是一处暂时停留的人生驿站罢了。甭看爸爸和妈妈为深圳洒下十多载的汗水,但后者吝啬得连一张薄薄的户籍证明都舍不得开给他俩!看来,读书还是有用的,通过不断地考学,可以获得高学历,拥有进入机关事业单位的敲门砖,从而博取一份稳定的高薪职位。但愿苗苗的人生不再重蹈其父辈的覆辙,能有个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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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芜薇2童生2018/01/27 14:1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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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朴实的语言记叙了父母与儿子的两地情。“我不喜欢深圳。”是孩子的内心宣言,我仿佛看到他无数次看到父母离开时的祈求眼神;我仿佛看到他无数个夜晚因思恋父母而孤独的心。两代人是亲非亲的尴尬,两代人相欢不悦的场面......
  • 谢谢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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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萌面侠2童生2018/01/26 15:5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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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下来看看你就好了,你不是想看我吗?只是你没回去,爷爷奶奶可能要想你了。”文中的我为人父亲,也是父母之子,苗苗的一句话道出了许多生存的无奈。我们因为亲情、血缘,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这是我们一生的牵挂。生活是无奈的,存在许许多多难为情的选择,可能愈在这些一时难以调和的困境中,亲情愈发成为狭缝里的一道光。
  • 谢谢点评。我以为苗苗下来会喜欢上深圳,但让我失望了。在他的心里,深圳还不如我那偏僻落后的家乡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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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暁霞囡4举人2018/01/26 15:2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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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写得很朴实,淡淡的叙述,深深的内疚。
  • 谢谢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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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现在很多留守儿童,在阻隔与父母之间的亲情。扼杀了父母与儿女之间的血肉相连的关系。实在可叹,客观存在的事实,对于现在的乡村孩子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所以农民工子女上学读书,就地考学,学位等窒息着农民工子女生存。深圳是一个改革开放的前沿国际大都市,为啥孩子不喜欢深圳?打工的人都知道,无法生存,房价,物价高涨,不是所有人能够承受的,还说来到深圳,都是深圳人,这个是说说而已。要实现,可怕的生活状态,无法改变。
  • 幸好现在外来工子女只要证件齐全,也可以进公立学校读书了。社会在一步步的改,在向好的方面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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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5进士2018/01/25 23: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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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真挚,很感人。如果可能,还是尽量把孩子留在身边,或许孩子长大了才能知道其中价值和意义。烈春给我一个范本,就是久未与孩子交流、相处、沟通,会不会疏远了孩子,给孩子留下遗憾呢?真的值得我们思考。
  • 飞泉,你成家后,一定要让自己的儿女生活在自己身边。当然,你也有能力让他们生活在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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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嘲讽4举人2018/01/25 10: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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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苗苗只是个孩子,天真单纯。深圳再过繁华始终不如父母陪在自己身边。经常看到一些关于留守儿童的新闻,不禁叹息,将孩子留在爷爷奶奶身边难道是维持生计的唯一选择吗?
  • 谢谢您的打赏,也谢谢您的点评。说真的,我昨天夜里在手机上看到您的打赏时,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心里也特别的激动。
  • 写作对我来说,只是因为写作让自己活得充实,感觉生命因为写作有了意义。再次谢谢您的打赏,我会努力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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