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檐下
  • 点击:1432评论:102018/05/25 12:36


一、变种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蜜蜂小芒和苍蝇小翔认识了。

但妈不高兴了,她对小芒说,宝,我们和它不是一路的,一个有益,一个有害,薰莸不同器呢。小芒似懂非懂。妈又说,远古时期,人类耕种的庄稼收成很少,男人饿得瘦骨伶仃,女人乳房干瘪,孩子哭哭啼啼。女娲娘娘看得实在受不下了,就摘下自己的一颗慈悲心,变成了蜜蜂。于是,我们来到了人间,一刻不停地为农作物授粉提高产量,为人类采蜜增加营养。从此,人类把我们当成恩人,古往今来,有数不清的诗词歌赋赞美我们,也有把我们供在庙里上香祭拜的。苍蝇你是知道的,它们都干了些什么!以后见了小翔离远点,脏兮兮的。

妈还背了罗隐的诗:不论平地与山川,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为谁甜。

这之后,小芒又知道了更多的知识,一只蜜蜂是渺小的,但一个团队的力量却是天量的——一窝蜂有六万成员,能为六十五平方公里面积内的花朵授粉,一年能为十亿朵花授粉。人类所种的一千三百多种作物中,有一千种都需要它们授粉,因为它们授粉,油菜增产35%、棉花增产40%、大豆增产90%、油茶增产500%、梨增产900%......除了授粉,它们还采蜜,一克蜜需要采三千朵花,飞行四百五十公里,一公斤蜜要采三百万朵花和飞行四十五万公里,等于绕地球赤道十一周,而一窝蜂一年可产六十多公斤蜂蜜......

这些沉甸甸的数字,小芒在心里默了一遍又一遍,它觉得,自己开始长大了。

小翔还是依旧和小芒打招呼,嗨,花仙子,嗨,花丛灵。小芒出门采蜜,它叫,小芒,采蜜呀。小芒出门采粉,它叫,小芒,采粉呀。尽管小芒只是哼一声。

一天下雨,又有点冷,小芒回来淋得一身湿透,不停地打喷嚏。小翔忙飞过来拍打它身上的水珠,关心地问这问那,又说,走,到主人灶间烤烤去,不然会生病的。说着,不由分说把小芒拉进主人灶间,找了一个柴垛中最柔软的位置让小芒靠着。那一刻,小芒真有点感动。

烤了一会,身上开始暖过来。小翔说,小芒,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你没觉得我们苍蝇其实比你们过得更幸福吗?不用干活,不愁吃喝,悠闲自得,随遇而安,这不是最理想的生存状态吗?为什么要在乎人类的赞美和鄙视?那都是他们瞎BB,我们苍蝇从来不在乎,他们骂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你真以为他们是地球的主宰?呀呸!我们在地球上都待腻了,他们才来,他们离开地球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还要住多久呢。你看他们把我们列为害虫,对我们药喷胶粘电击手打,我们死绝了吗?我们的母亲姐妹一次交配终生产卵,一年可繁殖十六代,整个地球我们有难以计数的同胞,还不知道谁怕谁呢。现在,人类工业化,地球被他们污染得面目全非,又是霾又是尘,我们都要联合原住民上天告御状了。再说你们,为他们授粉,忙得昏天黑地,采回来的蜜呀粉呀都被他们夺去卖钱了,你们又得到什么回报?别跟我提那些诗歌祭拜,然并卵。我们这些年遭受到的人类戕害你们不是一样荣幸消受吗?水污染,你们死,空气污染,你们死,喷农药,你们死,过劳,你们还是死。还有,欧洲、美洲这些年你们同胞的不明原因死亡,死了数以百亿只。其实有什么不明原因呢?狗屎!人类的过度工业化就是原因。小芒,我们是好友,我好心提醒你,你这样累死累活值么?别当局者迷了,明天你就罢工,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让主人抓狂去吧。

小芒疑惑地看着小翔。小翔对自己一直是热情关心的。

小翔说,你还是不信任我,我知道,这和我的出身有关。如果是蝴蝶说、青蛙说你会信的。但我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来就是苍蝇,我们是喜欢嗡嗡叫,喜欢边吃边吐边拉,但我们在美食里有小炒苍蝇头,在手工艺里有苍蝇绣,在书法上有蝇头小楷,在金钱上有澳大利亚纸币上的肖像。现在,科学家又说我们体内有两种球蛋白,杀菌力是青霉素的上千倍,一旦提取出来为人类治病,我们不也华丽转身了么?再说,你们本家胡蜂常蛰死人,不一样受人唾骂?所以,世上的物种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绝对的坏。小芒,你要相信我,你真不要过劳了,会猝死的!最后,小翔顿了顿,动情地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不像你们,蝴蝶、蜻蜓、甲虫、麻雀都是。

小芒挪了一下身子,它的喷嚏更多了,额上也有点烧,看来,真是感冒了。脑子里,一会是大豆增产绕赤道十一周,一会是小翔是罢工让主人抓狂。

小翔找来了生姜红糖,小芒含在嘴里,纠结着,趁小翔转身的一刻还是把它悄悄吐掉了。

第二天,小芒没出工,它病了。

第三天,小芒还没出工,它病头晚上就好了。

第四天,到出工的时候了,工蜂都呼叫着涌出巢门,小芒则迟疑。

妈说,宝,你是心病,你中小翔的邪了。

小芒说,妈,人类有错了,人类欠我们解释。

妈说,宝,妈这里有两句话你要记住:一、我们是女娲娘娘的慈悲心,我们对人类只能尽责呵护。二、人类会有错,但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修正和自新,这就是人类值得我们不离不弃的地方。妈接着说,孩子,去采蜜吧,你会慢慢想通的。小芒望着妈美丽圣洁的脸孔,鼻子有点酸酸的。妈总是对它轻声细语,从不呵斥。

小芒采蜜了。雨后的罗湖梧桐山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小芒豁然开朗了好多。中午,它见到了小翔,它把妈的话说给小翔听,小翔沉默了。

接下来,小翔遇到了两次飞来横祸。

有天,一只蜜蜂对几个同伴说,主人的儿子兵边做作业边吃糖,我们看看去吧。说完蜜蜂欢叫着飞走了。小翔和几只苍蝇当时正好在一旁,随众心理让它们也飞了过去。一个房间,同时来了几只蜜蜂和苍蝇,嗡嗡嗡的围着糖转,兵烦了,死苍蝇,滚!举起手不由分说对苍蝇劈头盖脸一阵猛打。一只苍蝇说,蜜蜂也有份呀。兵骂,你一个害虫能跟蜜蜂比?说完,打死一只苍蝇。一会,又有两只苍蝇变成了肉泥。小翔当时魂飞魂散,东躲西藏,但还是难逃兵的魔掌。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兵的手背碰到一只受惊的蜜蜂,蜜蜂本能地蛰了它一口,兵大叫一声,小翔乘机一个鹞子翻身,狂也似的逃进兵的书桌缝隙中。小翔飞进去才知道,这是一个死胡同,好在,兵的手指也伸不进来。兵气极败坏,死苍蝇,我一定要搞死你,痛死老子了!小翔惊魂未定说,我又没蛰你。兵咬牙切齿,我不打你就不会碰到蜜蜂,你们才是祸根!小翔哀求,这不公平。兵笑了,哼,对一个贱种还用讲公平,苍蝇老鼠蟑螂蚊子死绝才好呢。兵将缝隙外面用纸团塞紧,然后去拿妈的毛衣针了。小翔彻底崩溃了。死亡降临,泪不觉涌了出来,生命只有一次,自己正当壮年,它想起庝爱自己的双亲,想起了恋人小萌,它不想死啊!小翔哭出了声,爸妈,你们快来救我,我要出去!猝然,缝隙深处动了起来,慢慢地,挡在前面的障碍物挪开了,原来是一个蟑螂卵夹。一只蟑螂爬过来,它拉过小翔,什么都不要说了,一根藤上的苦瓜,快逃!小翔顾不上说一句谢谢,慌忙从缝隙深处连滚带爬跑了出来,刚飞上窗棂,兵就杀气腾腾拿着一根钢针冲进了房间。

金秋十月,是苍蝇最喜爱的婚配季节。这天,六千对苍蝇举行集体婚礼。小翔和小萌就是今天的角。狂热的舞蹈,梦幻的音乐,让小翔一扫前几天的阴霾。轮到飞行舞表演了,小萌朝小翔挤挤眼,又做了一个飞吻,相拥着新娘绚丽出场了。凉爽的秋风中,新娘上下蹁跹,翘首摆尾,犹如秋的音符。小翔醉了,苍蝇们醉了,甚至边上几对旁观的蝴蝶也醉了。只有在这个时候,小翔才真正感到造化对众生的公允慈爱。这时,果园里一个喷农药的老倌从这经过,或许是看不得一团团的苍蝇在半空吵囔,或者是与生俱来的对苍蝇的憎恨,他突然举起喷头对着新娘就是几下——噗!——噗!霎时,一股浓烈刺鼻的毒气迅速扩散开来,只见无辜的新娘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一个个扑愣着摔下来。小翔和苍蝇观众急忙将头钻进泥土缝隙里,一动也不敢动。几分钟后,毒气渐渐散去,新娘们早已死去大半,整个广场哭声雷动,惨绝人寰。蝇王铁青着脸大声指挥大家边自救边打120。小翔找到小萌时,小萌已七窍流血,陷入昏迷。小翔大声呼喊着小萌的名字,小萌,我是小翔,小萌,你醒醒,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不能走,小萌,我要你活着!小翔几乎在嘶叫。良久,两滴晶莹的泪花从小萌眼角淌下来,泪花里映衬着小翔,映衬着和煦的秋阳和蔚蓝的碧空。但这一切都和小萌无关了,几秒种后,它就在小翔的怀里停止了呼吸。十多分钟后,120来了,几个医生慢腾腾走下车,冷漠的看着这一切。蝇王带着大家齐刷刷跪下,医生,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的新娘吧!医生不屑看了它们一眼,准备返回车上。蝇王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啊。一个医生冷笑说,害虫有什么可救?蝇王跪上前去,看在人道主义份上吧。一个女护士娇滴滴说,嘁,对苍蝇还要人道?我讨厌死苍蝇了,老叮我的洗面奶。蝇王不甘心说,抗战时,中国军人还给日本战俘治伤呢。一个医生答,日本鬼子说不定可以感化成反战人士,苍蝇能感化成蜜蜂么?司机拉过医生,少跟这些渣渣啰嗦,早知是它们,我们根本就不会来。汽车发动了,医生争相上车,恨呼呼走了。

望着汽车卷起的尘土,小翔猝然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你们这是种族歧视!

喊声像一支利箭,穿透了尘土,穿透了万里无云的晴空,医生听见了,周边的动物听见了。但,一个害虫的呐喊能激起什么涟漪?真正穿透的还是苍蝇自己的心——蝇王老泪纵横,长跪不起,众蝇以头撞树,肝肠寸断,苍蝇家族世界末日一样!                        

两天后,小翔找到小芒说,你陪我去见女娲娘娘吧,我要变种,我要和你一样去授粉采蜜。小芒吃了一惊,它不知怎么回答小翔,再说女娲娘娘庙远在甘肃天水,离这里二千公里呢。

小芒把这事告诉了妈。妈抚着小芒的头说,宝,去吧,不管多远,不管成不成,正义的事都要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小芒见妈的眼里有泪。妈知道,从深圳罗湖到甘肃,万水千山,它的宝和翔是一去无回的。

约好了第二天出发。

第二天小芒在等着小翔。只有小飘,小翔的兄。它说,小翔昨晚不慎飞到主人的粘蝇胶上,死了。

这一整天采蜜,小芒都在哭,心里只有一句话,小翔,你是我的朋友!


二、海

何工是搞建筑的高工,因为戒了烟,生活中其它乐趣也不多,他就养了两条海鱼,每天下班,看看书看看鱼,和太太儿子说说话。

一天,一条鱼突然对何工说,何工,我快死了,我想死之前看一眼大海,死到大海的怀里。鱼哽咽了一会,接着说,小时候听妈说,大海很大很大,海水很蓝很蓝。何工,让我的灵魂回到故乡吧。鱼肚子已上翻,显然死期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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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短篇小说自由平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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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与动物,谁更灵长,当真分属于互不相容的两界?善与恶的边界何在,其载体能以屠刀和佛珠区分吗?何为好事坏事?何为好人坏人?不妨在屋檐下看看,在左邻右舍中看看,在七尺之外的山水间看看。天、地、人,规律与世道,是值得文学探究的永恒之谜。本作品构思讲究,有民胞物与之情,有以小寓大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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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范明评委2018/06/09 09: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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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屋檐下》写的很有趣味,寓言的形式,拟人化的手法,看出作者写作上的得心应手,构思巧妙,语言驾驭自如,隐喻一些现象,反映出作者文化的自觉,也给读者一些关乎生态环境、生态平衡之启发。文学功用之一也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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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默然4举人2018/05/25 17:3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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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屋檐下,一题三屏,描述芸芸众生,昆虫的纠结,建筑工与鱼的情怀,屠夫的坦荡、斋妇的安祥、心魔的此消彼长,大千世界,生物多样,精灵情志,各有光芒,犹如邻家文坛,包罗万象。小小地球村,生物千姿百态,各的精彩,主宰有主宰的烦恼,卑微有卑微的自在。况且,期许或追求不同,幸福或烦恼的体验无以一把尺子衡量。同是相对的,不同是绝对的,即或同类,差异也是有的。不求相同只求包容,不期相通但愿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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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香2童生2018/05/27 21:3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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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芒,小翔这名字起得 这样的小文读来有趣,看似简单,其实余韵悠长,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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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很短小,但意义深重。从苍蝇和蜜蜂的对此,何工与海鱼,屠夫和信佛的老婆。世间万物,各有各的造化,人类的取舍与评价,只是人的看法,不具有真理性,是从人的需要出发的!站在万物角度,其实人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假如地球没有人类,也许能存得更长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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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陈卫华(笑谈一生),93年辞职来深,现任职某生物公司,居福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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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特虎老亨鹏城臻情

    2018/6/13 8: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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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一篇完全配得上深圳的深圳故事,也不负改革开放这个宏大的时代命题。人生的有道与无常,机遇与努力,随缘与追梦,明做派与潜规则......在小说中一一呈现,明、灰、暗交替,活色生香。是从中国的视野写深圳,是从全球化的格局写深圳,是从地域的、经济的、人文的三维写深圳,也是从深移民与深二代、深圳三代交融碰撞的角度写深圳。大时代与小人物,好故事与好细节乳水交融,作品中多处心理刻画与对话描写妙到毫巅。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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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6/10 0: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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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6/10 0: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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