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子
  • 点击:10308评论:02018/10/02 18:25

此文献给一个叫梅子的同事

梅子进广达厂的那年刚好十七岁,正是女孩子如花似玉的年龄。

梅子老家在重庆奉节,但梅子家并不在美丽的长江岸边,到她家在奉节县城下车后还要坐三个多小时的汽车。下汽车后,也并非就到了梅子家门口,还要爬两道山岭,走两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才到梅子家里。那里的山特别的高特别的大,梅子家就在高山之上。小时候的梅子感觉自己伸手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星与月亮。梅子的父母是老实的农民,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家乡的小镇。梅子还有一个小她五岁的弟弟。梅子初中毕业后就没有读书了,也不是她不想读,也不是父母重男轻女,而是当年自己没有考上高中。梅子想复读,但父母早对她说过,梅子如果考上了高中就继续送她,没考上就别指望复读。父母的话,梅子不是不理解。她知道家里日子过得很紧巴,她继续上学只会增添父母的负担。她考上与考不上高中对父母来说都是喜忧皆半的事情。因此,梅子没有考上高中后,就一声不吭地回家帮父母务农了。

离开校门的梅子虽然每天跟着父母早出晚归,风吹日晒,但女大十八变,梅子就像春天里含苞欲放的花朵越来越引人注目。她高高的个儿,白白的皮肤,俊俏的瓜子脸,大大的丹凤眼,饱满结实的胸部。还没到出嫁年龄的梅子,就有人陆陆续续上门给梅子说亲。梅子虽然略懂得了男女之事,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像母亲那样嫁为人妻,但是,她并不想那么早就把自己嫁了。放眼望去,村里也没有一个让她特别心动的男孩。因此,每有媒婆上门,她不是以自己还小,还不想嫁人的的原因拒绝人家,就是媒婆上门时从一边偷偷地溜了出去。梅子父母见梅子不在现场,自然不敢轻易地答应人家,哪怕他们心里觉得男方条件可以。

梅子为什么不想那么早嫁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梅子有一个表姐。表姐在梅子上初中的时候去了很远的广东打工。表姐去广东后,不仅每月给家里寄钱,而且出去回来的表姐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无论穿着,还是言谈举止都不像她以前呆在家里。表姐每次回来对梅子讲起外边的世界,梅子就很想跟表姐去到遥远的广东打工。可是,初中毕业的那年她才十五岁,表姐说她年龄还小,等她十七岁再带她出来。如果自己早早的嫁人了,就得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再也没机会跟着表姐出来了。当然,她也听到村里有人在背后说表姐挣来的钱不干净。不过,梅子她不相信表姐是在外面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相信表姐对自己说的,现在国家在搞改革开放,很多外国人也来中国投资建厂,她在一家香港老板开的玩具厂打工,活儿比在家种地强多了。于是,在家的梅子每天盼望着时间快点过去,盼望着表姐带自己出去打工的那天。

96年的春节过后,回来过春节的表姐终于答应带梅子出来了。

第一次出远门的梅子心情是多么的兴奋,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刚学会飞翔,可以在天空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不过,在来广东的路上梅子还是遇到了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就是大巴每开进一个饭店吃饭,饭店的人就凶巴巴地把车上的所有人赶下来,叫他们付钱吃饭。饭菜贵且不说,而且特难吃 。梅子觉得吃不吃饭应该由自己选择,这种逼着人吃饭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可表姐对她说,她每次坐车都是这样的,你不吃也得吃。不过,当班车经广州,进东莞,表姐说快到了,梅子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林立厂房的世界,梅子很快就把路上不愉快的事忘记了。

2     

广达厂在东莞大朗一个叫189的工业区。梅子听表姐说,老板是香港人,很有钱的,东莞仅是老板的分厂,在深圳还有他的工厂。但让梅子奇怪的是,梅子进广达厂两个月也没见到老板。梅子问与自己住一个宿舍的云阳妹子田丽。田丽说,她进厂一年多快一年都没见过老板,她才进厂两个月哪能见到老板?这让梅子学得老板很神秘。

梅子分在了三楼的喷油部。其实,梅子有机会分到活儿干净,没什么气味的组装部,但初来乍到的梅子不知道哪个部门活儿轻松,哪个部门活儿累,在她眼里,只要与表姐一个部门就好。因此,填表面试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填了表姐所在的喷油部。梅子第一天来到四五百人的喷油车间上班时,她像一个刚走进学校门的小学生那样充满了拘束与紧张。眼前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以前,她每天看到的是村里矮小的房子,村里的牛羊,家门口的菜园,下地时要带的锄头与篮子,耳边听到的是小鸟的鸣叫,田间的蛙鸣,可现在,她眼里看到是城市的高楼,马路上密密麻麻的车辆,马路两边大大小小的工业区,还有从未见过的机器。城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梅子看到大家在自己的座位上紧张的忙碌。车间里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只听见喷油枪发出的吱吱声,只听到天花板上吊扇旋转发出的嗡嗡声,只听见窗户上排气扇发出飞机一样的轰鸣。

梅子分在C组,组长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梅子很快知道组长姓覃,广西人,进厂已快十年。组长对新来的梅子很和气,耐心地告诉梅子怎么拿喷油枪,怎么给玩具喷油。经组长的示范,梅子很快学会了给玩具喷油。但是,梅子很快就发现组长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刚来的她那样一团和气。拉上的哪个女孩把货喷坏了,他会大声地说她,态度很不好,样子也很凶。这让她干活时特别的小心翼翼。而且,她还听表姐说过,如果自己表现不好,厂里就会随时叫她收拾东西走人。她可不想因自己工作不认真的原因丢了工作,如果自己被厂里解雇了,不仅自己丢人,也影响表姐的工作,她可是表姐介绍来的。很多次想上厕所了,她硬是憋到下班才匆匆跑去厕所方便。

梅子与表姐住在一个宿舍,这是梅子进厂时表姐特意找厂里宿舍管理员安排的。宿舍里虽然没有衣柜,没有电视,没有梳妆台,里面只有四张双层铁床,但大理石打磨过的地面,明亮的玻璃窗户,粉刷过的雪白如镜的墙壁,对梅子来说,这条件实在很不错的了。要知道梅子在老家住的还是潮湿,阴暗,矮小的土砖房。虽然每天要加班加点,活儿也不轻松,但刚来到南方这片土地的梅子每天下班后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望着眼前这个工厂遍地,车间机器轰鸣,路上车辆川流不息,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对明天充满了美丽的憧憬。

3       

梅子与车间里所有的女孩一样过起了每天“三点一线”的日子。每天除了下班后与姐妹们在宿舍聊聊天,说说笑话,一个月难得的假日去外面逛逛街,买点儿需要的日常生活用品,就是上班、下班,冲凉睡觉。虽然在很多人有眼里,打工的日子是艰苦的,是枯燥无味的,但梅子自小就下地干活,深知农村生活的艰辛,深知在老家挣钱不易,因此,她很少抱怨生活,很少抱怨老板给的工资太低,很少抱怨每日加班时间太长,很少抱怨假日太少,也很少抱怨炎热的夏天宿舍没有空调。每月五六百元的收入让她心里充满了一种在农村所没有的满足,让她对明天的生活充满了一种美好的向往。因为她的付出,家里的父母不再担心没有钱买肥料,不再担心弟弟学费无着落。每到发工资,梅子就在表姐的带领下去附近的邮局把工资寄回家里。虽然出厂门不远就有一家叫“开心时代”的歌舞厅。每当夜幕降临,歌舞厅外墙就亮起了炫丽耀眼的霓虹灯,门口站着几位穿着紧身旗袍,身材修长,“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孩,但对梅子来说,那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也从来不去想歌舞厅是怎样的热闹与繁华。自己的出身与职业,让她在潜意识里自觉地与城里的有钱人划清了界线。

两年后,梅子表姐因为回去结婚,辞职离开了广达厂。表姐走时,叮嘱梅子不要乱花钱 ,发了工资就寄回家,夜里不要轻易与男孩子一起出去。担心梅子受欺负,又拜托梅子的组长多多关照梅子。对表姐的离开,梅子心里充满了深深的不舍与难过。可是,她也知道,婚姻是每个人人生中的大事,也是每一个女孩最后的归宿。她只好含着泪水,依依不舍地送表姐坐上了回家的班车。

4          

那是99年一个春天的早晨,太阳刚从东方露出点鱼肚儿白,广达厂围墙边的木棉树正开满了火红的木棉花,几只小鸟在树上欢快地叫着。宿舍里很多女孩还没有起床,有的也许还在做着甜美的梦。梅子今天醒来得特别早。醒来后,她轻手轻脚地去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把牙刷了,脸洗了,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宿舍找着自己的梳子,来到外面的阳台上梳理夜里睡乱了的头发。梅子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而且很密很多。

梅子对着阳台上的镜子梳头的时候,突然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梅子朝楼下一望,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球衣球裤的男孩在厂里的篮球场上打球锻炼身体。梅子看到男孩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且身材修长,肌肉的线条也很优美,奔跑起来身子特别的轻盈,仿佛脚底下安着一个看不见的弹簧。虽然没有人与他玩,但男孩玩得很专注,时而三步上篮,时而高高跃起投篮,时而耍杂般的来一个空中360度转体上篮。梅子的心一下子被楼下男孩的阳兴与帅气吸引了。男孩离开球场后,她心里一直在想着男孩什么时候进厂的,分在哪个部门?

第二天清晨,梅子站在阳台上梳理头发时,男孩又在昨天那个时刻出现在篮球场上。男孩的身影就好像一缕晨光照进了梅子的心里。梅子听到了内心发出喜悦的声音。梅子知道自己的心被少年吸引走了。可是,她只是每天默默地在楼上看男孩打球。后来,她虽然知道男孩所在的部门,但是,因为两个人不在同一个部门,又没有工作的交接,所以,梅子与男孩就好像两株隔河相望的树。彼此看得见,但从来不曾走近。但是,梅子还是喜欢在每一个清晨早早地起来,一边梳理她的头发,一边站在阳台上看男孩打球。这样的清晨,在她的眼里很美。如果碰上下雨的天气,男孩的身影没有出现在球场上,梅子发现自己一天做事都在想着:明天不会下雨了吧?      

很多时候,梅子心里是多么希望男孩知道自己在默默地看他打球,读懂自己内心的秘密。可是,男孩除了打球时偶尔抬起头不经意望她一眼,从来没有认真的地看过她。更让梅子失望的是,好几次在厂区的路上两人相遇了,男孩仿佛不认识她似的,总是与她擦肩而过。而她的心却在紧张地跳着。       

梅子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与惆怅。她知道自己在等待,在等待男孩来向自己表白。可是,她又不知道男孩会不会像自己对他那样充满了喜欢与期待。她好害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好害怕男孩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梅子心想,如果男孩来与她搭讪,她一定大大方方地与他说话,放弃女子那种娇羞与矜持。可是,男孩除了在早晨打球时不经意间望过梅子,除了对她有过点头与微笑外,再也没有别的表示。这让梅子心里充满着深深 的失望。梅子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她知道,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男孩一定会对女孩有所表示,他会给女孩写信,会约女孩去吃夜宵,去看电影,去逛公园,不会一直与女孩保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他会千方百计接近女孩,讨女孩的欢心。如果按照这个恋爱的逻辑,梅子是应该对男孩死心的。可是,梅子又无法拒绝自己把男孩从心里完全赶出去。也许在梅子枯燥的,平凡的打工生活里,每天看男孩打球,心里藏着对男孩的喜欢与思念,也能让梅子的生活多点诗情画意,多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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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打工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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