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叫人家世外仙姝寂寞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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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里,有一节极好的关于写诗的课,这堂生动的课的讲述者,就是那个爱哭仙气少女林黛玉。

话说薛大阔少终于假借着学做生意的由头出门浪去了,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加上小姑子宝钗的善解人意,知道香菱垂慕大观园已久,于是趁这个机会带她住了进来。

香菱那叫一个称心如意欢欣雀跃,四处拜见完毕后,立时跑去找到黛玉,说出了自己住进大观园的终极目标:“我这一进来了,也得空儿,好歹教给我做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原来这丫头是个爱学上进之人,可惜身世坎坷一直颠沛流离,不得好好学习,现在终于稍安定,便读书习字,加之倾慕海棠诗社已久,也十分地想学习写诗。

可以说,香菱这个小丫头是相当的有眼光,拜师直接找的大观园首席才女潇湘妃子林黛玉。

黛玉是谁?扬州巡盐御史家的大小姐,书香门第,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还配有私人家庭教师。父亲离世后,她珍宝一般带回贾府的是一堆书,可见其爱书之甚,刘姥姥进大观园参观潇湘馆时,还误以为她的房间是哪位公子的书房。在海棠诗社第一社的时候,她就有“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样的经典绝句。

这憨香菱也没想到,这黛玉虽有些小任性,却有一颗惜友爱才的心,只听她笑道:“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的起你。”

居然主动让她拜师!香菱听到这话是乐不可支了:“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为师,你可不许腻烦的。”

只听林老师黛玉道:“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不过是起、承、转、合,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的对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

看看,林老师就是这么傲娇。

不过,林老师这句话看似简单,却实在是概况了写诗的要义:

1写诗,林老师认为首要的是立意,而不是技巧,“若有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古语说诗言志,有好的立意,才有真正的豁达出现,诗才有气度,平平仄仄的反倒不重要了。确实,若是生搬硬套平仄韵律,总做点鬼之谈,诗又还有什么趣味呢?

2不过是起承转合。

承  转,不光是诗的过程,更是生命的状态,如果诗可以赋予事物这种状态,比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生命的最绝望之处,其实就是一个转折点,诗亦如此,达到这种状态的诗,无疑才称得上诗。起承转合也是两付对子,中文诗歌中的对仗,是最能让作者思考的,思考万物的两极,它们的有意或者无心,它们的平衡或者矛盾,这是多么的有意思。

3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

林老师这句话充分地说明了:诗是一种艺术,而艺术并不是技巧,就如美术是美而并不是术。诗是火焰,是生命的热情与梦想。有人曾说:是谁发明了诗歌这玩意,在黄昏点亮一盏灯。香菱屡度身陷囹圄,现在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学诗,这正是她内在的热情和对美好精神世界的追求,这不知比那花天酒地的薛大阔少高出多少倍。

香菱听完林老师的启蒙之句,感叹:“怪道我常弄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诗上,亦有顺的,亦有二四六上错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

这可真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啊,而且悟性还不错,立刻能从有限的知识储备里发现问题。

林老师于是更高兴了,又详解了立意:“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

但是香菱毕竟所读有限:“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林老师一听此言,立时纠正:“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只是不知道放翁听到林老师此言,会羞愧还是不服?

林老师认为学写诗最初得先建立好的格局:“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且看林老师这一番话,略做分析,真是学写诗的必经步骤:

先读王维杜甫李白。

为什么先读这三人的诗?因为他们的诗有气度,有大境界,空濛辽阔,写诗就应该抛弃小趣味追求大境界。这三位大唐诗人据说好的作品多出在中年之后,安史之乱时期,政局的动荡命运的曲折和广博的游历,他们的诗有怀天下纳万物空心胸的境界,先读这些诗人的作品,也就是先得了大气度在胸垫底。

再读陶渊明 应玚、刘禹锡、谢灵运、阮籍、庚信、鲍照。

东晋五柳先生,田园诗歌代言人,追求真和自然,读后人诗歌常可发现用五柳先生的典或是直接从其诗句中引申出来,王维的很多诗里都可以发现陶诗的影子。

应玚,建安七子之一,擅长作赋,今日知道的人颇少,也是林老师推荐的必读范文。

刘禹锡,与白居易合称“刘白”,山水诗有种超空间距离的半虚半实的开阔景象,诗风独特,有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真挚情感。

南北朝谢灵运曾有“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的豪言,是山水田园诗鼻祖,书香世家神童光环恃才傲物,更是个no  zuo no  die的主,估计林老师挺欣赏他。

阮籍,竹林七贤之一,避世,青白眼,诗风曲折隐晦。

庾信,南北朝宫体文学代表作家,名现少人知,诗文绮艳却又清新,情真辞美,也入选了林老师的学诗必读选本。

鲍照,辞藻极美俊逸豪放,长于乐府诗。其作品在诗歌发展史具有重要地位,主要成就在诗歌创作方面,尤其是乐府诗,被誉为“上挽曹、刘之逸步、下开李、杜之先鞭”的诗人,他发展和改革了七言,是许多唐代诗人的偶像。如杜甫诗“春日忆李白:白也诗无敌  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  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  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 重与细论文”里的鲍参军就是鲍照。【清新庾开府是庾信】

林老师开出的这些学诗必读本可谓阵容相当强大了 ,而且风格迥异各有所长。

香菱听了学诗愿望更是迫切:“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这书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

林老师便命紫鹃将王右丞的五言律拿来递与香菱:“你只看有红圈的,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这林老师之所以有如此修为从这话里可见一斑,人读书是如此认真还标记重点。

徒儿也很用心,这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院中,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很快读完一本,送回来,又要换杜律。

见她读得快,林老师便开始考试了,笑问:“共记得多少首?”

学生香菱报告:“凡红圈选的,我尽读了。”

林老师又问:“可领略了些没有?”

香菱已经有了体悟并有疑问:“我倒领略了些,只不知是不是,说给你听听。”

林老师说:“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听。”

香菱接下来说的虽然毕竟口语,其实却是已摸到诗的门了:“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林老师欣慰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

香菱便举了个栗子:“我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的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似的。还有‘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这‘馀’字合‘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

林老师很是欣慰,师徒正讨论,却来了两个旁听的,宝玉和探春。

林老师这里继续点提学生说:“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

香菱瞧了,深为崇拜并顿悟:“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个字上化出来的。”

她这样一说,旁听的宝玉和探春已决定邀请她入诗社了。

后来香菱更是勤奋学习,茶饭不思地冥思苦想练习作诗,前两首都未得到林老师认可,后来竟于梦中做出一首,获得林老师和诗社成员的一致表扬。

徒儿短时间便有如此巨大进步,可以说林老师功不可没。

林老师教写诗,先是重立意,给徒儿树立重格局轻技巧的观念,再浅谈诗的基本规范,接下来是范文学习,然后做读后感和范文分析,再来才是布置作业,徒儿交了作业之后再批改指正。

可见,不要认为林老师只爱好哭,没事就剪几个手工版HERMES  PRADA解解气,热爱与宝玉斗嘴和葬花,其实,人家是一位真正的诗人,更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

所以,请唤她为世外仙姝寂寞林老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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