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过去是香港
  • 点击:10778评论:22019/01/20 23:39

1      

 听到陈生去世的时候,刘亚丽正在怡乐花园与一帮姐妹们打麻将。电话是大儿子陈力打来的,陈力在电话里哭着对刘亚丽说:“妈,爸走了。”刘亚丽接了电话后,有点不相信儿子的话,但儿子怎么会在这样的事上开玩笑,以及儿子的哭泣声又让她不得不相信是真的。刘亚丽没有像很多女人听到自己男人走后当场失控而放声痛哭,只是心往下一沉,脸色阴郁地对姐妹们说了句“我家老头子走了,我不玩了”之后拿起身边的皮包匆匆下楼了。

刘亚丽在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子。车子是一辆崭新的宝马,是她今年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陈生给她买的。她以前开的是一辆日本进口的本田。这辆本田以前是陈生开的,但自从她学会开车之后,陈生就把自己没开多久的本田给她开了。自己则骑着老板给他配的摩托车上下班。

陈生的老板是香港人,当然,相对大陆的员工来说,陈生也是香港人。但是,陈生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是六十年代从大陆偷渡过去的香港人。听陈生自己说,他偷渡去香港后,也吃了很多苦,他去码头搬过东西,去工地做过小工,去工厂做过工人,去饭店给别人刷过盘子。有点积蓄后,自己开了家小饭店。但是,没经营多久,饭店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火灾。如果饭店不是在这场火灾中化为灰烬,他现在处境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当时,饭店生意很好。他是饭店没了,身无分文才跟了当时开塑料厂的老板。老板的公司刚刚起步,他每天登着三轮车去码头给老板拉胶料。内地改革开放后,陈生老板与许多香港老板一样回到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投资建厂。于是,陈生也跟着老板回大陆了。刚回大陆时,陈生主要是管生产,很多事要亲力亲为,但后来随着工厂的扩大,攒了钱的老板就没让陈生像以前那么辛苦了,而是叫陈生每天负责巡厂。这份工作就好像古代皇帝的钦差大臣。由于厂区面积大,分厂与总厂又不在一块,老板给陈生配了一辆摩托车。工厂的员工谁都知道,在厂里,除了老板,陈生的权力最大,哪怕是部门的经理,对陈生也要礼让三分。从来没有人敢冒然顶撞陈生。陈生如果说哪个经理能力不行,老板听后就会叫其立即走人;陈生如果觉得哪个员工表现不错,要给员工加工资,升职,老板也会立马照办。

工厂里的员工也谁都知道陈生有两个老婆,一个在大陆,一个在香港。但是,除了那些老员工知道刘亚丽的模样,后来新来的员工都不知道她模样。碰上刮风下雨的天气,陈生会叫刘亚丽开车送自己来公司上班。但是,刘亚丽从来不把车子开进厂区,也从来不把车窗摇下来。虽然她知道自己是陈生的女人,但她还是忌讳别人知道她跟了一个年龄比自己爸还大的男人。她每次把车子开到车门口停下,等陈生一下车,她就开车一溜烟跑了。厂里搞什么活动,很多公司领导的家属都会参加,但刘亚丽从来没有参加过。

刘亚丽把车子打着火后,没有当着姐妹们哭泣的她突然悲从中来,一声“老头子,你怎么抛下我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啊”之后,就整个身子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2       

刘亚丽与陈生好的那年,她19岁,陈生45岁。

刘亚丽是94年春节过后跟着村里的一帮姐妹们来的深圳。来深圳后,她跟着村里的几个姐妹进了陈生所在的明辉塑胶厂做啤工。啤工工作很辛苦,每天要上十二小时班,工作期间不能偷懒,一进车间整个人就像一个不停地旋转的螺旋,而且,车间温度很高,夏天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但刘亚丽并没有放弃这份工作时间长,黑白颠倒的工作,而是像所有能吃苦的外来打工妹那样坚持了下来。

刘亚丽老家在重庆市奉节一个偏远的农村,那里交通不便,经济落后,家家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为了让刘亚丽的弟弟读书,刘亚丽读完小学,父母就没有让她读书了,而是让她跟着他们下地干活。厂里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对刘亚丽来说,比起在家种地轻松多了。在厂里上班夏天不用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冬天不用被冷风吹,而且每月有七八百元的收入,要是在老家,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到什么钱。

刘亚丽虽然文化不高,但生得特别的漂亮,十八岁的她拥有高挑的身材,俊俏的脸庞,明亮的大眼睛,红润白嫩的肌肤。进厂没多久,她就被大家公认为厂里最漂亮的女孩。而且,她的漂亮就好像清水出芙蓉,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美,而是那种天然无雕饰的美。有姐妹们见刘亚丽长得那么漂亮,便对刘亚丽说,她应该去酒店里做资客,或去夜总会做服务员,不应该在厂里打这么辛苦的工。刘亚丽听后,一点儿也不在意,而是在口里,或心里说:我才不去酒店做事呢,穿着那身露胳膊大腿的衣服我就不自在。当然,她也知道,她的爸妈是不会同意她去酒店或夜总会那种灯红酒绿的场所做事的。听说很多女孩就是在酒店与夜总会那种地方做事慢慢地开始了堕落。

刘亚丽第一次见到陈生去车间巡查的时候,她不知道陈生是香港人,也不知道他是明辉厂除了老板最大的官儿。直到陈生走开后,车间的老员工过来对她说,刚才那个个子中等,头发开始谢顶,普通话说不标准的男人是香港的陈生,上班时间偷懒,打瞌睡千万别被他发现,她才知道陈生的身份。而且,因为陈生罚大家款的缘故,她从大家的语气与表情中读出他们并不怎么喜欢陈生。刘亚丽想到自己哪天工作不认真也要被罚款,心里对陈生也涌起有一种抵触情绪。但让刘亚丽没想到的是,陈生每次来车间巡查,都要在她的机位前停留一会儿,看到刘亚丽没有把次品挑出来,会耐心地告诉刘亚丽如何辨别产品是良品还是次品,碰上刘亚丽上夜班时,还关心地问她白天休息好了没有?说夜班辛苦,白天一定要休息好。这让刘亚丽觉得有点意外的同时,也慢慢的减少了对陈生的抵触情绪。

有一天晚上,因为睡过了头,没来得及去饭堂吃晚饭的刘亚丽在车间上班时感到特别的饥饿。这时,来车间巡查的陈生递给刘亚丽一盒饼,说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叫刘亚丽尝尝。刘亚丽本想拒绝,但见陈生一脸诚意,加之自己确实饿了,也就接了。陈生走后,她拿出饼吃了一个,发现饼又酥又软,又香又甜,入口即化,特别好吃,她以前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刘亚丽心里对陈生充满了感激。做为一个普通的打工妹,能得到厂里最高上司的关心与喜欢,谁心里不激动与高兴呢?怀着这种朴素的心情,刘亚丽工作更认真了。后来,陈生每次回香港,都会给刘亚丽带点香港那边的糕点。这些糕点也是刘亚丽从来没有吃过的。这让刘亚丽觉得香港就是好,做出来的饼都比内地的好吃。

车间的同事见陈生那么喜欢去刘亚丽的机位,又见陈生时不时带东西给刘亚丽吃,都说陈生看上了刘亚丽,关心刘亚丽的老乡叫刘亚丽小心点,陈生是有了老婆的人,别让陈生的糖衣炮弹给迷住了。刘亚丽听后,觉得大家想多了。她想陈生有了老婆,年纪又比自己大那么多,陈生怎么会对自己有那种想法呢?说老实话,她心里尊重陈生,感激陈生,但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陈生,她与陈生最多就是上司与员工的关系。对陈生,她从来没有过那种感情。

但是,当陈生有一次从香港回来悄悄给她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说是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回宿舍打开盒子见是一件精美的裙子,裙子价格是她三个月的工资时,她终于感觉到了陈生对自己不一般的感情,心里涌起了深深的不安。如果陈生是一个年轻的未婚男子,如果自己也喜欢陈生,刘亚丽的心里不会有这种深深的不安。可厂里谁都知道,陈生是一个结了婚,年龄比自己大了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与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在大家眼里她是一个不光彩的第三者,不仅遭大家耻笑,家里父母亲人也会坚决的反对,甚至骂她个狗血淋头。可是,当刘亚丽把裙子穿在身上,宿舍同事不停地夸穿上裙子的她特别好看,像仙女,她穿着裙子来到镜子前,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确实娇艳如花朵,像变了一个人时,她深深地喜欢了这件裙子。女孩的虚荣与爱美让她并没有把裙子退还给陈生,而是当一件宝贝似的藏了起来。刘亚丽后来多次在心里对自己,对玩得好的姐妹说,如果当初她把裙子退给了陈生,她与陈生可能不会发生什么故事。

因为心里对陈生充满感激,刘亚丽见到陈生时眼光很温柔,笑容也很甜美。

3      

 刘亚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身体给陈生是在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因为接了陈生送给自己的裙子,刘亚丽没能拒绝陈生在星期天带她去玩的邀请。那天早晨,陈生早早开车在宿舍前面的马路接了她。为了不让同事说自己闲话,刘亚丽没有让陈生在宿舍门口等她,而是叫陈生去宿舍前面五百多米的路口等。刘亚丽坐上陈生的小车时,心里紧张而又兴奋。紧张,是因为与一个年龄比自己大了很多的男人在一起,她担心被同事看见而引来大家闲言碎语,这对一个没有结婚的年轻女子的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俗话就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有谁愿意给别人留个坏名声,让大家在背后嚼舌根呢?兴奋是因为她第一次坐上这种只有当官,或者做老板才能坐的高级小车。在老家,她只坐过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拖拉机行驶在坑坑洼洼的乡村马路上,人的五脏六腑都会颠出来。可陈生的小车不仅行起来没有声音,而且坐着特别的平稳舒适。刘亚丽听同事说,陈生的小车要三十多万元。三十多万,对刘亚丽来说有点像一个天文数字,她在脑海里简单算了一下,凭自己七八百元一个月工资,就算全部存下来,也要三十多年。刘亚丽坐在副驾驶位上,心里感叹着香港人怎么那么有钱,自己的家乡怎么就那么落后贫穷,自己要是生长的香港该多好。

陈生见刘亚丽上车不说话,侧过头笑着问道:“你在想什么啊?”       

“没想什么。”刘亚丽马上把心思收回来,笑着回答陈生。

“你想叫我带你去哪里玩”陈生又笑着问她。

“随便你,我对深圳一点也不熟。”刘亚丽说的是实话,她来深圳一年多,除了与厂里的姐妹去过一趟罗湖东门,她再也没去过别的地方。

陈生开车带刘亚丽去了深圳世界之窗。走进景区,刘亚丽觉得自己很像第一进走进大观园的刘姥姥。陈生知道她第一次来,像一个热情地导游,不断地给她做介绍。她从陈生的嘴里知道高耸入云的铁塔叫埃菲尔铁塔,像贝壳的建筑是悉尼歌剧院,用石块垒起来的是埃及金字塔,全用大理石彻成的是泰姬陵。尽管她对这些名字一知半解,但眼前不拘一格的建筑深深吸引了她的视线,也让她深深地陶醉。她听着陈生给自己讲解时,心里也不由对陈生升起缕缕敬佩之情。

从世界之窗出来后,陈生又带她来到繁华热闹的罗湖,说是带她吃饭。吃饭前,陈生先带她去了罗湖一家装修豪华,里面金碧辉煌的商场购物,说是要给他女儿买几件衣服与鞋子,女儿与刘亚丽身高年龄差不多,叫刘亚丽帮去试下。刘亚丽心想这忙一点也不难,便爽快地答应了。刘亚记得自己与厂里的姐妹第一次来罗湖购物时,她与姐妹们曾受到商场服务员的冷遇。那些服务员可能从她们的穿着知道她们是工厂里的打工妹,不是来这里销费,只是闲逛,对她们不理不采,没有一个人主动问她们要什么,有的脸上还露着一丝不屑。但今天商场里的服务员见到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个个笑靥如花,满脸热情,生怕怠慢了她。她每穿一件衣服,穿一双鞋,不是夸她身材好,就是夸她穿什么衣服都有气质。凡是服务员说刘亚丽穿上好看的,陈生二话不说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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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完这个故事一时有些语塞,怎么的婚姻观才是正确的,可能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每个人中心都有一把尺,按着自己的尺度来衡量,就像文中的刘亚丽,虽然是“第三者”,却过着很融洽很幸福的生活。
  • 谢谢你的点评,虽然陈生没能给刘亚丽一纸婚姻,但确实给了她富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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