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桐花
  • 点击:927评论:32019/08/31 23:16

   读张西昌的《关中食话》,看到《桐花麦饭》一文的配图,才恍然大悟,原来那种一串串盛开在枝头的紫白色硕大花朵,是桐花,而那开花的泡乎乎的大树,就是泡桐。

小时候跟着父母住在乡下,十来岁时,转学去了小县城里,跟着爷爷一起生活。弯弯绕绕的小巷道,像一条长长的根须,从大街上分流下来。这窄窄的根须上,一疙瘩一疙瘩的,挤挤挨挨地分布着许多家的房子。路是土褐的,房子是灰不溜秋的,贫寒人家的屋里屋外,也都没有什么鲜妍亮丽的摆设。房子既已住的拥挤,也没有人家有空地来养花种草。所以一切都是暗沉的调子。却是在接近巷尾的地方,高高大大,胖胖乎乎地长着一棵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树,我根本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孩子,是不会对抽象的东西产生关注的。我对植物有天然的兴趣,可是一棵树于我,实在太过高大了,高出了我可以触碰的范围,就像我对一只蚂蚁的注意远远多于天上的流云。所以,在我忙着在爷爷废弃不用的小酒盅里种植米袋里淘出的稻子,因它们长出绿色的细长叶子而惊喜时,也没有去注意过这棵树。

直到春天里,发现它密密匝匝地,挂满了微紫泛白的花。那真是一场盛大的花开。一棵大树上有很多的枝桠,每一根枝桠上,都排着几十个硕大的花朵,每一朵比我的手掌还长出一点。一朵花就像一个喇叭,白色翻边的喇叭口,浅紫的喇叭身子,喇叭底部,有个褐黄色的小盖。今天在图片里看着这花,觉得那小盖儿,看起来很像是黄铜锻造的底座,不过看表面的质地,倒是更像由麂皮绒的料子裁制而成。

这样的一棵花树,立在小巷道里,有种魁然遮天,云蒸霞蔚的庞大的美。空气里,有成团成簇的香。春天,就这样浩然而突兀的,展开在我黯淡单调的生命里。一场雨后,有些花落下来,大朵大朵的,横陈在泥地上。我还未有感时伤花的意识,只会欣喜于可以捡拾这天赐的宝贝。花朵颇有点重量,凉冰冰的,花瓣很厚实。我把鼻子伸进喇叭口里,贪婪地深深吸气,去闻它的香。在雨后微凉湿润的空气里,我相信它的香气,一定在那个手执落花的孩子的内心里,激荡起层层的涟漪。

气息是一种独特的东西,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准确的描摩出来,但是一旦这种气息重现,你会立刻辨认出来,并瞬间被全然地带回曾经充斥着此种气息的时空里去。我说不清桐花的气味,有点清冽,有点浓郁,但是一旦闻到,我可以立刻辨识出来。那气味如飞驰的白马,会将我驼回那条小巷,我瞬间变回那个在平顶的矮屋旁,雨后的泥地里寂寂而立的孩子。

那时我穿件暗蓝的涤卡布上衣,或是黄黑相间的上衣,灰底黑条的裤子。裤子没有变换,是因为我只有同一块布做的两条一模一样的裤子。同学笑话我脏,不换衣服。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确实算不上干净。父母不在身边,没人帮我梳洗,我自己囫囵地擦擦抹抹。如果我妈在我身边,我会稍微干净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她在这世间,从未对美好有过任何关注,衣服能遮羞就行。母女十多年,她似乎未曾将我当小女孩养过,有许多时候,我会连换洗的衣服或鞋子也没有。外套或鞋子在不上学的周末里,捡大晴天洗了,等晾干了第二天再穿。头发理到尽可能的最短,好看不好看根本不重要,省事就好。如果不是光头的女孩子太突兀太惹眼,她一定是要把我领去理发店剃成光头的。我不能怪她,她并不是有意要虐待或忽略我,她只是根本没有美的意识。她也不以女子的形象要求与装扮自己,常常是蓬乱着头发便出了门。她省吃俭用,任劳任怨,她把自己,看得比这世间的尘埃还要低微。张爱玲说:“低到尘埃,开出花来。”她是绝不会开花的,她认为一切非蔬菜,非粮食,非果树的植物,都是不应有的存在。一切开花而不会结果的草木,都该铲除。

但是终归,她还是个女人,对于脏乱,她也不是完全无感。某天她来看我时,从街上买回一面镜子,深绿的长方形的塑料边框,中间是A4纸大小的镜面。我在镜子里看到陌生的自己,顶着一头乱短发,傻呆呆的眼神里,带着点悲愤与哀戚。她对我说上学前应该照镜子梳梳头发。

那一树桐花,灼灼地,盛开在这样的一个孩子的头顶,把一种叫做美丽的东西,毫不吝啬地,投射进她的眼睛。她从树下走过,她看见风吹花落,她闻到花的香。她把这一切紧紧揽入心中。

再后来,那棵树不在了,为何不在,我也不知道。在它不开花的时候,我仍然不会对它有关注。我要上学,我要窝在家里,自己带自己玩,我有一些烦心的事,也有一些伤心的事,我顾不上去注意一棵没有开花的树。我尚未生起对生老病死的敬畏,对不能长存,昨是今非的感叹。我只知道春天里没有再见到那样的花开。更何况,那棵树,它不是我的,它离我住的屋子,还有一二十米。毕竟,我需要花上几十年的时间才能明白,一切周遭,一切遇见,都是拥有。

就如今夜,在图片和文字里看到桐花,我欣喜于这种久别后的重逢,和重逢里对它更真切的了解,因为那是我的花,我的树,我的年华。感谢我的童年里,有过这样的一树花开,那个瘦弱的小女孩,那般喜悦震惊地,仰望它。今天,我已是一个胖胖的老女人,岁月赐予我一身赘肉,却也在我的心头,注入了更多的懂得,还有爱,和温柔。我抬头,朝向记忆中的泡桐树,仰望它,膜拜它,赞美它,深爱它。

这些年,在深圳这样四季花开不败的南国之城,处处皆是花影,早已见多不怪,不再有初来时对每一抹姹紫嫣红的惊喜。许多时候,看到那些花落后便只剩满身绿叶的植物,我竟也会生出感叹:也没个能吃的果子结出来,真是可惜。只是每每在春天里看见那硕大的桐花,仍难免会心里一酸,或是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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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5进士2019/09/01 03:2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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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年去西安,才知道泡桐这种树,南方是没有的,我一直没见到。而且我也不知道梧桐和泡桐的区别,后来才知两者完全不同的植物,只是名字有些类似。泡桐的花白而壮硕,颇似南方的木棉,可能比木棉还更大些。这让我想象到,满街的泡桐树开花时一片白色的模样,是多么壮观,它们像雪一样伏在树枝上,多么绚丽。而本文说的是泡桐作为一种植物,一种花系对作者的象征意义,如同杉木之于我的意义,都是童年的记忆
  • 或酸痛,或甜蜜,都粘结着某种内心深处的喜悦和感动,它有爱,它是温柔的,它能够让人与过往相逢。而每一种花,都可能像张爱玲说的,“低到尘埃,开出花来”,也许这也是生活的本质不是吗?
    • 初棉2019/09/10 21:3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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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事万物总有它们精妙的链接。从未想过能用一种花,来抒写出我对于自己那位不爱任何花的母亲的爱,和色彩黯淡的童年。文字是一种汹涌的眼泪,和温柔的嘶吼,庆幸我可以借它来回望和纪念。 谢谢飞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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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早点发出,这篇文章有很多机会入决,因为题材上与众不同。在深圳,招聘和应聘仿佛是镜像的双生子,彼此不分离。我们更多看到的是应聘过程中的酸甜苦辣,如果换个角度,从招聘者角度看,也是非常有意思的。本文展示了招聘过程中遇到的各色人等,年过五旬找不到工作的老师傅,住酒店花了两三万的啃老族,廉价的暑期工和技术精湛的炒更组,活色生香,如舞台上的生旦净末,在招聘者提供的舞台尽情表演,优胜劣汰,非常残酷。

    江飞泉招聘记

    2019/9/15 16:32:50
  • 看看你的产出,再看看自己的,不禁汗颜。飞泉的创作,以诗歌为核主。诗歌女神在飞泉大学时代曾经跟他谈过恋爱,如胶似漆,死去活来;后来踏入社会,女神就在飞泉的体内睡着了,直到邻家的出现,重新为他们提供了一片小树林、一个后花园,于是女神醒来,飞泉重新拾起诗笔,日吟夜唱,一行行精美、睿智、极具个人风格的诗句如万斛清泉,不择地而出。一晃几年过去了,飞泉和诗神仍然在热恋之中,祝福他们。邻家是诗歌和文学的月老。

    笑笑书生五年,二十一篇,持续在路上

    2019/9/14 21:26:14
  • 花费了较长时间才读完,两次北漂,两次南漂,会弹吉它、画漫画、写歌词、写文章,这让读者去思考人生:怎样去规划人生,发挥个人的专长,而不是率性的、被动的去生存,是有教育、启发意义的。穿插的歌词,有抒情作用。 文章很长,不耐读,可能是缺乏认真的结构安排所致。 叙述文字虽然有性情,但是太粗糙,文学艺术性较弱。

    张军深圳卷帘人

    2019/9/13 22:34:49
  • 虚实实,亦真亦幻,这是一篇带诗意带魔幻色彩的都市小说。作者构思精巧、故事有趣,凭其笔力的深入,将制衣厂车工孟非的工作、爱情、生活空间立体呈现且一一剖析,借梦中出现的仙女提取镜像,折射出孟非这个底层人物的挣扎与灵魂深处的伤痛。 梦中仙女亦可视为爱情之外对理想和事业的追求,也就具有了隐藏于文字之外的气象与境界。 作为小说,本篇还待精雕细琢,有些词句与对话,稍嫌粗粝,但,瑕不掩玉。

    张军梦中人

    2019/9/13 15:25:13
  • 凉帽的制作过程、客家人美好的憧憬和甜蜜幸福的生活画卷,就这样被三言两语清晰地铺展开来。值得薪火相传的,不单单是生活的那些细节点滴,还有客家人与生俱来的勤劳、智慧和乐观。而看到“乡愁”二字,我其实有些如鲠在喉的感觉,毕竟在深圳打拼了十几年的我,也是乡愁满满。《长歌与乡愁》,把凉帽中凝结着的乡愁情愫具体化,这样一来,旧时光中的祖母、母亲和兄弟姊妹的记忆,成了岭南文化的灵魂,便多了很多烟火色和人情味儿。

    雪候鸟长歌与乡愁

    2019/9/13 14:42:02
  • 仅仅看题目,还以为是那种小鲜肉小萝莉的偶像剧。读完便知道,是赞美老师的作品。我们习惯于用园丁、好大一棵树去比喻老师,而作者将老师教书育人的事业比喻成偶像剧,让人感觉很新鲜。不愧是能源脑洞!剧本的编排、情节这些描写,把老师的令人尊敬之处细致的表现出来,这也正是诗歌的魅力之处。 必须承认,老师才是最值得我们尊敬的偶像明星。老师为社会创造的价值也是不可估量的。为老师们点赞,也为作者的才华点赞!

    醒着的行者偶像剧

    2019/9/13 14:21:08
  • 改革开放40年,深圳成为一个互联网电子商务和人工智能高度发达的一线城市,这方面文学题材写的人不多,而流水线上的底层呐喊声很响。作者写“e时代”的题材,通过自己参加了电子商务的培训课程,尝试做电子商务,开设微信诗歌公众号,寄托对深圳这座城市的人文理念的向往和追求。 把触角伸向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有当下性和在地性。 文章结构上,前后加入了诗歌的元素,首尾照应,形式新颖。

    张军深圳——e时代的诗篇

    2019/9/13 11:43:42
  • 拜读方老师的大作,深受感动,十多年前,和方老师同为德昌人,深知公司上班的忙碌。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方老师踏遍宝安的大街小巷、奇峰古庙,用汗水、勤奋、执着谱写了一曲宝安的赞歌。作品具有深厚的人文底蕴,朴实的文字浸透着作者真挚的情感,一切景语皆情语。为方老师点赞!顺祝老师中秋快乐!

    媚子行走在深圳(宝安篇)

    2019/9/13 11:03:58
  • 本作品是用诗一般的语言写成的散文。它优雅、精粹、严谨、情理交融,这样的优质语言得以诞生,本身就是文学的光荣(相比之下,邻家很多作者的语言,实在是太粗糙了)。作者把中国城市化进程中诸多重大的社会问题与民生关切,巧妙且自然地融入笔端,用简短的篇幅予以呈现,难能可贵。

    孙行者入深圳记:火车穿过苍茫

    2019/9/13 0:01:12
  • 说实话,这些天看了无数类似的入深记,但这篇依然让我感动。每个人对命运的不甘和奋发进取的坚韧生命力令人叹为观止。心怀坚定信念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好比那句话,只要你奔跑前进,世界都会为你让路。但背后的艰难只有自己清楚。我身边类似的类似的朋友很多,春燕、学君、黎戈、梦晴,她们作为女性似乎肩负着比男性更大的压力,也迸发出更顽强的生命力。这种基于精神内核的力量总会带来巨大的能源,似一团火苗燃起,生生不息。

    江飞泉从流水线走向讲台

    2019/9/12 23:37:07
  • 这是一个蛮有意思的小品,通过一次戏剧性的未成功的接人事件切入,回忆起遥远的1988年,那一年中国奥运军团兵败汉城,那一年荷兰夺得欧洲杯。而作者碰到了3元的快餐和20元一斤的龙眼,现在想起,依然有物是人非之感。而光阴之箭从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留,它只会留下深刻的记录。那一次没留下,终究还是七年后再度结缘。全文记录流畅,如果能将细节拓展,不啻为一个风趣的入深记。而我们也能从个体切面中窥见社会变迁

    江飞泉31年前,我第一次到深圳

    2019/9/12 23:10:59
  • 不知是不是去年客家凉帽的参赛作品,但文字很打动人。尤其次首关于母亲的描述,让人眼前一热。去年我也写了一组《母亲的凉帽》,这篇似乎异曲同工。或者说,关于母亲的诗篇都能有相同的打动人心的力量。客家凉帽作为一项久违的客家物质文化遗产,寄托了客家人在迁徙、变迁、人文传承过程中所做的努力,最终能将类似凉帽这项人文遗产流传下来。于是我们还可以看到凉帽的编制过程,看到它寄托着母亲的记忆

    江飞泉长歌与乡愁

    2019/9/12 23:00:23
  • 有点另类的题目,引我读完这篇小说。不妨说,这篇小说其实有两个主角:木子,以及她脸上的痣。“痣”是女人木子的“生命志”和“深圳志”。生命的蝴蝶效应,因“痣”而起。以一个短篇,写一个女人的一生,需要相当的功力:立意、剪裁、文笔,都要好。在我看来,这“三好”,作者都做到了。在有限的篇幅里,作者取舍精当,语言凌厉干脆,一剑穿心,通篇几乎没有废话赘词,而且,女人木子的形象也稳稳地立起来了。佳作!

    孙行者木子的心事

    2019/9/12 22:29:13
  • 浪人,是社会最底层最边缘的人,也是红尘中所有人在特定阶段(困厄、落魄时)都有可能遭遇的生命状态。浪人在远方,也在身边;浪人是他者,又何尝不是自己?所谓人生际遇,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浪人与浪人的邂逅。本作品的主体是写底层,但又不仅仅是写底层,有多维人生镜像在其中。语言利索、准确,擅长写景,也是本作品的特色之一。不足之处是直接议论和抒情(抒胸臆)的文字偏多,克制一些可能更好。

    孙行者浪人

    2019/9/12 19:49:10
  • 仓促不是理由,错别字是大问题,一定要解决。养老,当然是真正的大问题,作者笔下流露出的温情,是个人比较喜欢的,尽管我们也知道,衰老不讨喜,与衰老为伴的生活,事实上往往都是庸常无奈而滞重的。给出路,想点子,不是小说的使命,但拥有这种动机,却足以体现作者的良苦用心:在深圳这座年轻城市,养老问题不该只躲在角落。关于叙述技巧,三百六十度全知视角,当然就手便利,但其弊端在于,容易失却焦点。作者对此,不可不察。

    王元涛养老

    2019/9/12 18: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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