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生多趣，在于不确性，不知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但只要努力，就问心无愧，也许下一站就有奇迹。我这个文弱人，性子优柔寡断，畏手畏脚，只会宅在家爬格子，没想到只用一个半月，成了外卖大军中的王者骑士。

受这三年来国内外大环境的影响，与疫情的阴晴不定，公司的效益一直萎靡不振，我所负责的企业内刊在暂停状态，收入腰斩，手头紧张，过日子的苦恼接二连三，老家建房、孩子入学、妻子买车等，这些开支大头频频令我头疼。

为增加收入，我努力挣外快。上班抽空写文，两年间写了近百篇文章，可发表的寥寥无几。参加的一些征文比赛，只拿了一些小奖。下班拼命码字，周末足不出户，两年里写了三本网络小说，共七十多万字，却频频签约被拒。连受重挫，曾喝酒求醉，给妻子打电话痛哭一场，倒在马路边醉死一夜。直到去年上半年，因过度疲劳，身体到了危急边缘，引发了胸膜炎、肾结石和颈椎炎等一系列疾病，特别是用眼过度，泪液止不住地流溢，迎风吹则更凶猛，影响了正常工作。若我再不停下熬夜码字，身体会报废。

不得已，码字之路走不通，跳槽吧，可尴尬的是，到了35岁的职业之坎，是企业嫌弃的年纪，跳槽难上难。再说，只有编辑工作经验的我，找工作的范围受限，可挑选的工作少得可怜！那改行呢？这时还能做什么？什么都晚了，任何行业没有十年沉淀的“修真”历程，是无法精通的。此时深深领悟到“男怕入错行”的扎心俗语。一时之间，人生陷入灰暗，从满满的战斗状态变成颓废的认命态度，连儿时痛恶至极的扑克升级，都成了逃避生活的消遣方式，下班就奔赴牌桌，麻痹自己，打得晕天暗地，很多同事都讶然，我这个领导口中的励志青年，竟然沦落如此了？

颓废了半年之久，生活“难关”终于来袭，在家建房的父亲因为急缺钱，不得不到镇上接临时的工地活儿，营养不良的他没几天就晕倒在地，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脑梗。我吓坏了，这要是做手术，从哪里拿钱？还好，并不严重，打打吊瓶吃吃药就保住了性命，最主要的是休养，惊魂未定的我让父亲来深圳呆一两个月。他每天吃穿用度都需要花钱，还有药物费用，我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折腾，不得不想办法弄个兼职搞钱贴补家用了。

可弄啥呢？一时犯了愁。突然间感慨：来深圳十七年，在满地金钱的特区城市里，我从未缺过钱，却到今年如此不堪，是什么原因呢？我心里很清楚，但有苦难言。

可能是运气好，正在我为钱焦灼时，福星来了——是新来的同事小钟，他在业余时间兼职跑达达。达达是以京东商城为主要的即时配送平台，通俗来说是提供做即时送货上门的跑腿骑手，配送超市、便利店和工厂调货的订单，也可以接多个外卖平台的订单，包括美团和饿了么，比较全能。

小钟每天下班后能跑过七八十元回来，生意好的时候能破百。

这个兼职可行，我立即叫小钟给我安装达达软件，填写基本信息，通过实名验证，选择众包模式。他教我如何开工、抢单、取货和查路线等。

我交了三百元押金，自己慢慢学习，完成一些线上的培训，如规范着装培训、配送规则与服务培训、积分与等级培训和交通安全培训等等，大致了解了七七八八。

我有一辆二手的电动车，说干就干。第二天是周日——12月12日，平时在周日爱睡懒觉的我，起了个早，九点出门，赶到离我最近的取货点——山姆超市配送站点。这个站点在龙华单量最多，手机只要一开工，系统平台大厅里全是山姆“叮叮叮”的响个不停，我坐在那里尽情地挑选最合适的。

山姆配送站点不大，是一个临时周转的小仓库，很多山姆员工在挑货和装袋打包，忙得热火朝天。

门外是取货区，几排铁架子堆满了要配送的货物，过道挤满了达达骑手，但他们分两批，是按达达工衣的颜色分：一类是橘红色的，他们是山姆驻店专送骑手，配送模式是派单专送，购买社保，有各种福利，但工服和车箱上必须打着山姆的广告；一类是天蓝色的，为众包骑手，配送模式是自由抢单。

专送骑手除了接系统派单，还有优先抢单的权力，把优质单抢了，剩下的，就留给众包骑手。

可以说，众包骑手在有驻店骑手的店里捡得是残羹剩饭。

众包骑手跟我一样大多是兼职。

不管是驻店还是众包，他们的车子都很大，车尾有大箱子，能轻松装下一台电脑桌，我的电动车尾箱与之相比起来，就是一个鞋盒子，小得很滑稽。

我过滤掉了很多单，太远的不敢接，怕续航不够，太重的不敢接，怕提不动，单价低的不值得跑。最后，看中一个单子，报酬是7.2元，配送距离是2.8公里，这个可以搞定，便哆哆嗦嗦地点了接单。

在未接单时，平台大厅里的订单只能看到七项信息：单价、发货点、收货点、配送距离、货物重量、配送路线和送达时间，订单的其它信息只有在抢单成功之后才能有权看到。

接单成功后，系统立即显示14分钟内到店，店距我仅有8米，凡是到店200米之内都可以点到达。我点了到达，系统随即显示9分钟内取货。看到产品是两包意大利面，心下暗喜：两包面还不好找？太容易了！

订单编号都不看，很自信地直接去找货。

每个货物上都有一张订单小票，上面的编码号很显眼，方便寻找。因为太多，找起来让人眼花缭乱，所以，我的小聪明得意得太早，许是第一次找，有些激动，嘴里不断地念着“意大利面”。很快打脸，一圈下来竟然没找到，一看时间已去了三分钟，天啊，时间流逝得这么快！一下子让我变得捉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急就越是找不到，我按着编号找了一圈，很多编号看似像，细核对又不是。只剩四分钟了，悲哀地感慨做任何事都是不容易的，连找个货都这么难，那以后跑单每次要是这样捉急，那可怎办？

时间不等人，货还是得找，这时我想求人，他们个个都在找自己的货，争分夺秒的，没人有空搭理我。我进站点里面去问山姆的工作人员，他们冷漠地吼斥，把我哄赶出来。有一个主管赶来，严肃地质问我为什么没穿达达工服，我回答说今天是第一天。他打量了我一眼，看我脸白手白腿也白，确定我是新人，便一本正经地说：“这次就让你取货，记着，着装要规范。”我配合地点点头。

没得到帮助，还被训了一顿，心里不爽，我只好回头继续找，一切靠自己。

好事多磨。又胡乱地找了两圈，还是找不到两包意大利面。

再看时间，只剩到计时30秒了。天啊，30秒还能做什么？我绝望了，望着满眼的货物和不断穿插的骑手，我呆在那里，心里在呐喊：我的神啊，我的两包意大利面到底在哪？

多么希望在最后一刻神明现身，给我指出意大利面的具体位置。

纯粹的呐喊是无用的，神明也不会出现，倒计时眼睁睁地看着结束，系统显示取货超时。

这时才感受到什么是最冷漠的。

既然超时，也找不到货，那就取消此订单吧！我抖抖索索地点开取消订单页面。

订单一取消后，立即扣了十元，空空的钱包出现“-10”的字样，我快哭了，还没开张呢，就负债了。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骑手订单就以这种扎心的形式结束。

怎么办？第一次受挫了，是继续做下去，还是放弃？

一时陷入纠结，脑袋里嗡嗡的响，有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争论，似乎形成两大派，各不相让。

几轮较量下来，放弃派渐渐占了上风，脚步已向家的方向迈去。

不对？有一个声音突然洪亮地响起：我是一个遇到一点小挫折就会放弃的人？吃这点小亏算什么？我十五年前来深时，因未成年而被迫在大街上卖报，三年里，风里来雨里去，在路口凭一双肉腿来回奔跑，每月约五万米的总路程，这样的苦都吃过，还搞不定骑士？

这一想法一锤定音：我要继续做下去！

于是，我转身回来，开始接第二个单，很快，看到一个6.8元的单，重量五公斤，配送距离一公里，立即接了此单，点开一看是一箱红橙，挺好。只要看哪里有一箱红的，就必是此单。开始找，麻利地找，突然，有个架子上赫然摆放着两袋“意大利面”，我立即惊叫出声：“原来在这里，为什么刚才就是找不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找到了又毫无意义，只能徒添遗憾。

二

有了第一次的慌乱，第二次就淡定了很多，我静下心慢慢寻找，一个角落也不放过，很快找到了，它是一大箱，太引人注目了，顿时激动不已，扫了编码条上的条形码，取货成功，抱起就走。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用雨架上的绳子绑紧，防止骑行时滑落，水果一旦有损坏，客户上报货损的话，是要自掏腰包赔偿的。

此单的客户住在阁下花园，开启高德定位，竟发现是在最熟悉的三联公园附近，我在三联公园对面的路华公司上班十三年，对三联公园是无比亲切的。惭愧的是，我没听说过这个阁下花园，只知道这附近的新城市花园，十多年前在这个花园外被混混们逼到墙角敲诈，以一对三，双拳抵六脚，最后惊险逃脱，因而印象深刻。住在这里十五年，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花园小区，真是孤陋寡闻。

细一想呀，虽然在龙华生活了这么多年，但因为是个码字宅男的缘故，去的地方少得可怜，对这里说熟悉也不熟悉。

人啊，在一个地方生活，还是要多留意身边的景和物，而不是只有电脑，多见识一些，总会有好处。

那么既然现在开始跑单，就顺便多多了解龙华，把龙华的地点都搞清楚，在心中有个地图，这样对得起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的光阴。

确定了位置，就开始规划路线，可能没看习惯导航图的我竟然迷糊了，怎么感觉路线好绕？高德推荐的路线是从龙观大道到郭吓村前门，从一条巷子绕进去。我不愿等大浪路口的红灯，决定直接从公司门前的建辉路到郭吓村后门，再直接下坡，理论上更快一些。

于是选定自己规划的路，骑车就走，从龙观大道，到昌永路，到建辉路，一路顺利，一路放歌，感觉跑达达像旅游一样是快乐的享受。进行进到郭吓村后门，进门后画风全变，因为有一段在修路，路面变窄，人车混流，拥挤不堪，导致我骑得极慢，如同步行，时不时低头看红橙有没有被蹭掉。我有些后悔了，被耽误了很多时间，唉，看来最熟悉的地方不一定真的就顺利。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大门口的门墙上赫然印着“阁下花园”四个楷体大字，里面是新颖时尚、干净整洁的花园小区，三栋住宅楼直冲云霄，那墙身枣红，面向东方，像三具虔诚无比的佛像。

小区大门设有智能门禁，紧紧关闭着，我犯难了，该怎么进去？直接走进去？还是叫客户下来取货？我想了一会儿，达达不是送货上门吗？那必须得进去才能上门啊！

真要进去，得问保安吧？

我骑到保安室门前，保安大叔正低头看手机，不断地传出抖音里的笑声配音，我礼貌地用骑士话术问道：“你好，我是达达骑士，能送货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