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桥摇晃
    天桥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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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过一段时间的晚上七点来钟,我租屋的门就会沉闷地响起,那是东方木在用脚踢门。租屋的外表斑驳,十分破旧,每一栋都瘦得像竹竿。它们位于深南大道边上的赤尾社区,走路到繁华热闹的华强北只需要十几分钟。我住在三楼,因为我懒,不喜欢爬楼梯,只得每月多交几十块钱的电费。四周高瘦的楼房,遮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大白天都需要开灯。每月房租单上的电费数字,看得我心惊肉跳。租屋的铁门已经生锈,每当东方木踢门的时候,暗灰色的铁锈震落下来,悠悠荡荡往下掉。

怎么形容这种踢门声呢?手敲门,力道集中在一处,声音清脆,有力且短促,咚咚咚,有人敲门,不必惊慌,慢慢悠悠去开门,笑脸相迎文明客,请进!但用脚踢门,力道会散开,整扇门一起抖,发声的面广,声音显得比较沉闷,带着门锁撞击着也跟着响。“咣咣咣”,十万火急,让人心里害怕得一点底都没有,连滚带爬去开门。

这种踢门声我现在挺喜欢,当然最初那段日子我是很不喜欢的,每当他踢门,我就会在屋子里毫不客气地骂,有病啊?轻点不行啊?门踢坏了怎么办?通常我的责骂都是毫无用处的,踢门声不依不饶地响着。

我一边骂着开了门,东方木双手各提着一个袋子,瞪着我,非但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还埋怨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在五个打一个?我不接他这茬,瞪着他说,以后踢门轻点,踢坏了你赔吗?他嬉皮笑脸地说,铁门哪踢得坏,你这个傻子。他迈着螃蟹步走进来,扭过头像主人一样招呼身后的一个人也进来。“进来吧,随便坐。”

跟东方木一起来的又是个女人。当然,他带女人来我这里肯定有目的,如果他有跟这个女人过一辈子的打算,才会带来。他说,改天我带来你看看,给点意见。每次我看过后都说几点不痛不痒的意见,比如双方老家隔得远,比如个子稍显有点矮,比如稍显有点瘦,比如工作不是很稳定啥啥的。他津津有味地啃着鸭脖子,眼睛盯着桌上的八仙狗肉或者鱼皮花生,吧唧着嘴说,我也这么觉得。一点原则都没有。但我不怪他,是我没原则在先。

东方木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歌,往桌子上摆放他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大堆,没一样是能饱肚子的。酒水大多数时候带的是啤酒,有时候也带两小瓶二锅头,红泥花生、怪味胡豆、牛肉干、八仙狗肉、武汉鸭脖子等等,摆开来花花绿绿一大桌子。一边摆,他又说,我们派出所的门经常被那些犯人踢,我们也把犯人往门上撞,到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我懒得跟他争,派出所的铁门多厚实,我又不是不知道,当年我跟他一起因没有暂住证被抓住,我在派出所的黑屋子里呆过大半个晚上,几乎被蚊子咬死。

租屋的铁门被东方木踢了好几次,果真安然无恙,我放心了,后来我就喜欢听这种踢门声了,虽然每次听到,我还是会气鼓鼓地骂一通。但只要这种踢门声响起,好吃的就来了,那么这个晚上,我就会跟他从人话到鬼话接着到胡话再到醉话,扯上几个小时。

我若无其事打量了几眼那个女人,休闲鞋,牛仔裤,T恤衫,素面朝天,清清爽爽。披肩长发,鸭梨脸,嘴鼻眉眼搭配得还算协调。模样尚算可以了,尤其是胸部很挺拔。东方木对胸大的女人情有独钟。有一次我们喝酒喝到说鬼话的程度时,他忽然兴奋地说,我们老家的俗话说啊,男人胸大有官路,女人胸大克丈夫,真是屁话,我偏偏喜欢胸大的女人。我说,只要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喜欢。他嘿嘿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你也喜欢呀。我赶紧丢两粒鱼皮花生到嘴里嚼起来,不再理他,一说到这些他就来劲儿。

自从两年前跟薛晓梅分手后,这两年来,每隔四五个月东方木就会换一次女人。其实这样说是错误的,正确说法是女人换他,无一次例外。东方木三十岁了,是深圳这座城市众多剩男剩女中的一员。他目前在派出所上班,从2004年到现在已经干了快七年。最开始大众给他的称谓叫治安仔,主要工作是整天跟在民警屁股后面出去查暂住证。2008年深圳取消暂住证改换居住证,没暂住证可查了,他又成了巡防员。当巡防员期间,他每天骑着摩托车在马路上巡逻。他毫不避讳地跟我说,巡逻个屁,就是瞎逛。

2009年的一天,他无意间成了英雄,高兴得所长钦点他做协警。现在每当说起那次英勇事迹,东方木都还心有余悸。他会先悻悻地骂一句,操他妈的。然后说,早知道那是个亡命的歹徒,打死我都不会去追。

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穿金戴银招摇过市,被飞车党抓了项链扯了耳环。女子捂着鲜血直流的耳朵大声喊叫,抢劫呀,抢劫呀!恰好当时东方木巡逻到附近。东方木说,当时听到喊叫,我脑子一热,骑着摩托车就追了上去。我也是没话找话,问他,你没想到有可能会出事吗?他说,那种时候,哪空闲时间想那么多。我说,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会去追吗?他忽然愣住了,惶惑地看着我,显然这的确是个问题。他慢慢把酒瓶子放下,眼神忽然散乱起来,咬几下嘴唇,终于缓慢地点了点头说,还是会去追。我说,为什么呢?他叹息着说,没办法,谁叫我穿上了这身衣服呀。

歹徒骑着摩托车,开得飞快,但比起派出所的摩托车质量还是要差一点,两个路口后就追上了。两个歹徒赶紧弃车各自逃跑,东方木一个急刹飞身下车,朝刚才坐在摩托车后座的歹徒追上去。每当说到这里,东方木就开始神气,摇晃的手指在我眼前像钟摆一样闪来闪去。他跟我解释他为什么选择追坐后座的歹徒,你想啊,飞车党,肯定是后座上的歹徒动手抢劫,所以呀,赃物一定在后座歹徒的身上。“你怎么这么笨?还好意思笑?”他端起酒杯说,“来,干一个。”

东方木很快追上了歹徒,将歹徒逼进了墙角。歹徒无路可退,抽出匕首朝东方木猛扑过来。每当说到这里,东方木就会站起来,手指敲着桌子沿大声说,他扑过来,我生气了,敢跟我动刀子,我心一横,老子就算被他捅死,也要弄他个半死,他妈的敢跟我动刀子。

东方木一侧身,小臂迎着歹徒的手就势一按,歹徒的匕首歪着刺进了他的大腿。一阵钻心的痛感袭来,东方木大叫一声,双手紧紧地掐住了歹徒的咽喉。歹徒又捅出一刀,但捅偏了,擦着东方木的腋下划过去,划破了皮。又一阵痛感袭上东方木的大脑,他的双手就更有力道了,死死地掐住歹徒的咽喉。

歹徒的第三刀没有捅下去,赶来的民警和巡防员夺下了歹徒手上的匕首。东方木嘴里痛苦地大叫着:“啊。”手背上血管爆出,紧紧地掐住歹徒的咽喉。民警和巡防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掰开东方木的手。歹徒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吐气,脸色乌青,满嘴吐白沫,眼珠子一个劲儿地翻。差一点被掐死。

之后媒体热闹了好一阵,纷纷报道东方木勇追劫匪的英勇事迹,七七八八的奖励加起来有三四万。东方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回到派出所,所长就叫他当协警。东方木隔段时间会来找我一次,随便带点吃的喝的,两人边喝边瞎扯。如果是新换了女人或者被女人甩了,他就会带着很多吃的喝的来找我。

东方木绝对是块当警察的好料子,身高一米八五,五大三粗的,不过模样挺英俊,眉眼俊朗分明,印堂饱满宽阔,尤其是两道眉毛,像两把利剑刺向太阳穴,更显英武刚毅。我经常说他,真羡慕你,高富帅的标准已经占了两条。

跟薛晓梅分手后,东方木只得重新找女朋友。每次去相亲,女方看见东方木就双眼放光。他这个形象,太符合深圳剩女征婚的两点重要标准:一是合眼缘,二是有感觉。这么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哪有女人不喜欢呢?

高富帅东方木占了两条,可惜他偏偏不占中间那一条。什么高富帅,什么白富美,真正的重点在中间那个“富”字。东方木的收入其实不错,月薪有五六千,加上七七八八的奖金,平均下来,月入有八千多。

深圳的剩男剩女很多,东方木喜欢跟我探讨。他总说这些女人要求高得不切实际。我说,你也不能这样说,在深圳生活压力多大,人家要求高也是应该的。他说,要求高我也能理解,起码她得自己条件好,是吧?一个个二十八九三十挂零了,青春的尾巴都跟她们没关系了,还要挑挑拣拣,这叫啥,这叫不识时务。我说,你不能这样想啊,我告诉你,正因为她们青春的尾巴都没有了,所以她们才不敢贸然投入感情,她们不是赌不起,而是输不起。东方木不屑地说,都没下注,就认输了,怕输的心理才是真正的输。

正因为东方木不富,因此每段恋情谈一段时间又被女方甩了。深圳的剩女们,对待婚姻十分谨慎,她们会把婚姻当成一次探险,努力将所有的保险措施做到极致。

东方木放完东西之后跟我介绍,我才知道这次他带来的这个女人叫周丽,很普通很大众的一个名字。然后他跟周丽介绍我,作家,靠笔杆子吃饭的,在一家医院当院刊编辑。周丽赶紧显得拘谨地笑着跟我打招呼,作家好。

我最反感人家喊我作家,我对“作家”这两个字怀着无比的尊敬,以自己那点文学上微乎其微的成绩,被称之为作家,我感到十分惶恐。我急忙说,不要叫我作家,我算不上,你怎么不坐?东方木说,就是啊,坐吧,随便坐。周丽拘谨地应答着,半边屁股慢慢地坐到凳子上。一个女人跟两个男人呆在屋子里,她心里没底,可怜兮兮的。周丽坐下来,笑容僵硬在脸上,转着眼珠子打量屋子。东方木把带来的小吃一样样撕开。周丽不喝酒,她说不会喝。我知道她是不敢喝,下楼去买了一瓶可乐回来。

刚开始喝,我跟东方木还把周丽当成女人,说的话总在快出圈的时候及时打住。喝着喝着状态上来了,就把周丽给忘了,从嘴里冒出各种鬼话、废话、脏话、粗话。东方木趁着酒兴,叫周丽也喝点。周丽不喝,我赶紧上,倒了大半杯啤酒,说大家初次见面,给个面子,看得起我,就把这杯酒干了。周丽咬了咬嘴唇,终于接了过去,慢慢地喝了。

要女人喝酒,第一杯是关键,只要她喝了第一杯,后面就好办了。周丽刚把杯子放下,东方木拿过杯子,又倒满了。周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阻止他倒,东方木说,人家敬了你一杯,你怎么也要回敬一杯吧,这是礼貌。周丽一脸苦笑,犹豫着端起酒杯对我说,第一次见面,我敬你一杯。我必须得喝呀,端起酒杯,几大口把一杯酒干了。

周丽刚喝完,我又拿过杯子给她倒。她赶紧站起来阻止我,我迅速侧过身子躲开,边倒边说,你敬了我,肯定也要敬东方木一杯,是吧?周丽愣怔了一下,叹息一声,坐下来,终于整个屁股落在了凳子上。周丽端起酒杯,深吸几口气,对东方木说,来吧来吧,我也敬你一杯。东方木端起酒杯,乐呵呵地说,那我得干呀。几大口也喝了。等周丽喝完,东方木拿过她的杯子又要倒,周丽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你还给我倒啊?东方木倒着酒说,你敬了我,我肯定要敬你呀。就这样,周丽只得又喝掉一杯。刚喝完,东方木又给她倒上,周丽说,别倒了。却根本不阻止,伸手拿着一个鸭脖子啃起来。很快啃得嘴唇红彤彤的,砸吧着嘴说,哇,好辣好辣。顺手端起酒杯,放下时,半杯酒不见了。又啃几口鸭脖子,端起酒杯,底朝天了。东方木说,还喝不?周丽说,赶紧给我倒上,好辣好辣。

  • 标签:华强北、天桥、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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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胡帝 共计打赏10000邻家币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1/01 23:00:53

    本书着力描写了深圳打工阶层的生活点滴,在对金钱的追逐、打工与创业中的挣扎、人生的起伏、脆弱的情感,对东方木这一形象刻画得颇为深刻,有较强的现实批判色彩。作品叙述模式独具匠心,采取了倒叙、插叙等讲述方式,令作品看起来充满弹性和张力。只不过故事的采用,尚不具典型性,虽有很多镜头感,却只是同一种色调的重复渲染。故事多少有些笑中含泪的感觉。

    分享到:王建朝2015/05/20 14:28:33

    这篇文章相当不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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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0/31 03:50:00

    庄昌平有比较扎实的叙述能力,语言质朴流畅,故事讲得生动鲜活,人物的描摹刻画也在叙述中渐入佳境,文本以生活图景为根基铺陈开来,写得枝繁叶茂且通联地气,是一部有诚意又不造作的作品。其中薛晓梅去而复返的细节,道出了现下中国离乡群体的集体迷惘。作为一篇具有现实主义特质的小说,本文以文学手法做到了对现实的最大还原。但是缺乏节制的叙述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阅读的黏性,如果能修整一些不必要的枝蔓,文本将会更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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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素霞评委550积分2014/10/29 16:24:14

    小说以其原生态般的笔墨,白描了聚集在深圳打工一族的“城市梦”:痛苦、疲乏、迷茫、绝望,像摇晃的天桥,剧烈而没有休止。惨痛的人生经验,无奈的困境结局。虽粗糙,但生动。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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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21 13:04:45

    为什么来深圳?我想起一个老家的朋友对我说:“我到过深圳,那里有一座天桥,离你那远吗?”我心想,深圳的天桥成千上百,我哪知道你说哪一座。来过深圳与没来过深圳,来了一年与来了三年,来了三年与来了三十年,对深圳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感情也不一样。就像这篇小说,每个人对深圳都有不同的看法,也有不同的对应与选择,东方木、周丽、谢春芳、薛晓梅、“我”,无一不如此。我看《天桥摇晃》,除了感觉结尾稍显薄弱,其余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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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4 12:41:45

    “你为什么来深圳”:这是个许多在深圳闯荡的人被问过,却不一定认真想过的问题。“点题”的两个字是什么,并非本篇作品的重点,重点是回答。这是深圳人的回答。庄昌平这篇小说人物性格鲜明,故事吸睛,强力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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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08 17:05:02

    原典意义上的小说,重在塑造人物,因此,好故事,是为形象服务的。这一点,就将小说与评书区分开来。本篇在形象塑造上较为成功,东方木于纸上鲜活,深圳的独特气息自然就扑面而来。写人物,而不是沉溺于情节,这是好小说家必备的自觉。当然,通观全篇,对“我”的心理揭示,可以更深入一些。

    分享到:庄昌平2014/10/11 17:15:25

    王老师的评语篇篇精彩,飘逸而又直击要害,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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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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