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路
2020/10/22 14:30:23|阅读14450次|作者:萧相风

1

九月的一天,徐姐惊奇地发现一个临时红绿灯赫然出现在金碧路的一个偏僻路口。她是我公司的一名基建员工。公司大门正对着临时红绿灯。红绿灯的出现让这条路变得更像一条路了。金碧路是藏身于无数大道中一条不起眼的路,毗邻碧岭工业区,南面与一条同样不知名的河溪并肩而行。那条小河,经四处搜查也没寻着名字。无名也罢,毕竟河太小了。风拂过无名小河两岸的丰茂水草,也摇响路旁成片的野苇。这一年来车辆越来越多,人流越来越稠了。早晨工厂门口摆满了各种早餐摊。工厂免费提供早点,但依然有不少员工喜欢在外就餐。地摊的品种更有烟火味更丰富些,炒米粉、北方烧饼、煎饺一溜儿排开。在喧嚣的路上,能时而看见一只白鹭掠过河岸,站在河中俯首寻觅它的早餐,丝毫不受路上往来的早班车和货柜影响,它置若罔闻悠然漫步。

出入工厂来到金碧路,须跨桥过河。溪水潺潺,顺沟向北流去。枯水季,河床露出一块块泥滩,河水愈发见瘦了。滩上绿草茸茸,水中有不少二三指宽的罗非鱼如一团阴影四处游巡,偶然也能见到一两名钓者在岸边垂竿。滩上水草生长神速,常有一名绿化工站在水中,手持长竿,绑着一只轰隆作响的割草机来回剃去过长的水草。也只有在这里,尚有清澈婉转的溪流与新兴的工业区共生共存。

2016年国庆前夕,公司在这块夹杂石砾的黄泥地里奠基开工。当时这里还是条毛马路,尚无路的名字,周边也鲜见车辆往来,只有野风拂过榛榛野草和粗砾黄沙。随着公司领导发出开工号令,主厂房的桩基击响,这个厂区拉开了基建的序曲。用老板的话说,厂区要建成一个“三十年常用常新,五十年保持不坏”的一流园区。如此僻壤,当时不免有人心里打鼓。这里已是深圳的边缘,往东半里就与惠州大亚湾接壤了。触目四望,金风回荡着边城气象。

再过四年,徐姐就要退休了。徐姐是杭州人,出身高知家庭,1989年她从杭州总公司调到蛇口华丝制衣厂上班。这是一家由浙江总公司和蛇口招商局等合资的工厂,早年做丝绸加工。如今依然在南海意库里风雨如磐。徐姐干了十几年,从华丝厂跳槽出来,几经转辗进了这间公司。早年闯深,原是想锻炼两三载,然后回家寻个安稳。刚到深圳,四下荒凉,远不如杭州。她坐一辆破中巴,穿一条坑洼泥泞的毛马路,来到蛇口工业区。没想到这一来,慢慢扎根了。她在华丝找到了另一半,1997年结婚成家,落户深圳,同年在蛇口买个三居室定居。她身形削瘦,嗓音脆悦,白晢的脸上已有岁月沉淀痕迹,但依然隐现激情。她老公是汕头澄海人。2013年儿子就读华中师大龙岗附中,那年是该校第一次开学。她常常送儿子到龙岗,对深圳东部已然很熟了,眼见着这边房价节节上扬。入职第二天,公司领导兜上她驱车向东,经过两个小时车程,把她带到这个不毛之地,指着黄泥地说,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厂区。此时的坪山工地就像她当初看到的蛇口一样。这一年,她开始了自己的东进。

基建一行五人,在金碧路寻找落脚点。这一路上难见出租的房子,连商铺也没几家。寒风萧瑟,黄尘扫地,让她满心凄凉。“那时是一片荒地,什么都还没有。当时天冷,周边都看不见人。”徐姐说。

几人找了一圈,除了附近的田脚村,人烟稀薄,更谈不到写字楼出租。他们苦寻无果,只好在大亚湾的德洲城里租一套房办公租一套房做宿舍。彼时德洲城人气不旺,入住率低,配套跟不上,连吃早餐的地都很难找到。吃饭成了打游击。小组成员只得自己买菜自己做饭。大家轮值分工。今天你买菜,明天我洗碗。随着驻扎人数增多,他们临时请了一个阿姨帮忙做饭。IT同事在临时办公室里拉起网线,与南山总部正常衔接工作。徐姐主要负责各种报建工作。平时在坪山工地忙碌,周末回南山,与老公鹊桥相会。转眼间她在工地上度过了两年。“我笑我老公成了留守老人。”徐姐笑道。

2018年9月30日,又一个国庆前夕,我再度来到此地。两年来我的耳朵里常传来园区的基建新消息。这片荒凉的小山丘变成了九栋屹立河畔的高楼。厂区焕发新颜,此时门前这条路也有了名字。我进入工地,到处是电钻声、切割声、敲击声,工厂生长的声音。路面大部分还没硬化,红泥翻起,路上卷起一阵阵黄土。但是园区已初具规模。两年来虽有种种报建的曲折和漫长雨季而耽误工程,但总体上顺利。厂房进入了软装阶段。在厂房设计过程中,基建团队根据生产工艺需求不断修订,调整主厂房的焊接区、工艺排序及各种布局,综合研发、生产、品质、工程、仓库和实验室等所有的需求,合成一张生产工艺需求表。这张表最终交到了电子工业信息部十一院上海分院,由专家修订多次而定稿。由于年底工厂就要入驻,基建同事忙得前脚打后跟,每天上了发条报建监工,在工地上转来转去。负责施工安全的韩工说,“我看了自己的运动数据,每天在厂区里走的步数在一万二至一万五之间。”为了不落下进度,大家都要放弃国庆长假。徐姐说:“虽然辛苦,看着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快建成有很大的满足感。”

我们走进主机房,房间里布满了绿灰两色的巨型管道,有序地相连缠绕,通往厂区不同的区域。然后又依次来到空气压缩站、冷冻站和变电站。机房里电流嗡嗡,一排排管道整齐排列,一绺绺黑色电缆如洪流聚集在配电箱的连接线槽里。这里是工厂的动力。“这机房布线我们画了很多图,费了很多心思。主机房还预备了惰性气体来防火。”

我们带上长长的手电筒去了地下车库。地下车库同时也是人防工程,按标准配了通风系统和排水系统。我们顺道走进了消防栓系统和喷淋系统。一台消防泵用三相异步电动机额定功率达到了160kW。这台大功率电动机是定海神针,它充分确保了厂区最高楼层七十米高度的消防安全。我们登上主厂房出货台,屋檐如展翼向处延伸,看起来开阔大气。我们乘电梯到达SMT车间,地面上还积有水渍。“昨天才拿到消防验收合格证。节能验收、防雷基地验收、竣工验收,这些必须要在搬迁之前完成。”按消防规定,同一个点至少要有两只水枪同时到达。车间茶绿色PVC地板与茶绿色的天花板相映成趣,地面映出了一排排日光灯管。这个空间的材料充分地考虑防静电问题。所用的PVC地板等都是导静电的。同事指着墙柱上的一只电箱说,这是等电位端子箱,直通到大地,也是专门导静电的。等电位端子箱的电缆将来会连接到每个操作员的防静电手环,保证人体与大地是等电位的,防止产品产生静电。每到一处,基建同事就给我们讲解其中的细节。

当年12月,公司把宝安的工厂搬迁到坪山园区。2019年公司总部又决定战略转移,年底从南山也搬迁到这里。2020年新冠疫情来临,公司逆势发展,取得了不错的业绩。10月份徐姐也年届退休,两年的坪山基建生活划上了句号,如今她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公司党建。她是一名有二十几年党龄的老党员。“这两年这里变化大,整个坪山都有很大的改观。”公司领导说,虽然退休了,但公司急需人手,再干两年吧。公司重新返聘。如今徐姐搬进新的办公大楼,在金碧路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2

这条路上的每个人似乎都有一颗深圳的心和一双四处颠簸的脚,不少人过着深惠双城生活。陈进军即是其中一员。他住在大亚湾西区的一个小区,在金碧路的某科技产业园上班。每天乘坐深圳的公交往返。那是一家小公司,人数仅有一百人。陈进军说,今年疫情又裁了不少人。公司生产电焰灶。这是他们老板发明的新型灶具。这种电焰灶不需要煤气,是靠电能产生火焰(实为电弧光)来做饭。在行业内算是首创。老板很年轻,是个95后,并无什么高深文凭,自小爱搞实验。这个年轻的老板走网红路线,2011年还是个高中生,曾在中国达人秀舞台上表演过特斯拉线圈。2012年,这个高中生梦想大于天,注册公司搞起了火箭研发,一边参加综艺节目一边研制火箭,网上预售太空仓位。他把自己的火箭命名为新大主宰号。做了一段时间,这个太空产业没了消息。两年后,他的项目转向了厨房,开始关心人间烟火,推出电焰灶。口号依然很咋乎,他要“改良世界”。目前电焰灶在市面上颇有些争议。但他的事业越做越大,做成了集团公司。

陈进军在这里上班有两年多了。很早以前他投奔东莞一个亲戚的电子厂。很嫩的年纪就做了主管,后来升做厂长。这家电子厂经营不善,亲戚跑路了,小陈到了深圳,跳了几家电子厂。人事看着他的简历说,小小年纪竟然做过厂长,不可思议。2008年他进了石岩的恩斯迈电子厂,在车间里做领班。“在里面压力蛮大的,天天开会,会太多了。”恩斯迈产线自动化,从SMT到包装,一条龙,但是劳动强度大,员工离职率高。小陈一番折腾,到大亚湾买了房,来到坪山竹坑一家电子厂上班。工厂就在松泽厂附近。小陈有个邻居就在松泽做人事。两人每天拼车上班。邻居时常给他聊松泽。松泽曾是坪山数一数二的大厂,2008年以前纳税名列龙岗区榜首(当时坪山隶属龙岗),人数一度达十几万。主打彩妆产品,算是化妆品行业龙头,最早是从宝安搬迁而来。记得2002年一天,我走在福永大洋田工业区,看到这家工厂搬迁通知,要迁向坪山大工业区。那时候,坪山大工业区还是一个遥远的词,足够远而散发出梦想的光泽。松泽的到来,造就了竹坑村周边商阜炽热,一度繁荣无两。2008年之后,由于产业转移,美妆行业集中迁移到华东。松泽的经营每况愈下,后来萎缩至两三千人规模。2020年4月,松泽宣布关闭深圳工厂,部分转移到上海。一家二十年历史的大厂从深圳退场令人惋惜,顺便也裹走了无数人的青春记忆。

陈进军后来又跳槽到某龙公司。这家公司原在罗湖区京基100大厦里办公。两年前搬到金碧路。老板有广告意识,付了命名费,把这个小工业区挂了自己的名字。小陈负责采购,工作挺闲,每天并没多少业务量。公司主打电焰灶,也做电烤炉,电焰灶量产了几千台,热效率比煤气灶要高。他有一口典型的湖北口音,说话带有卷舌音。他是湖北孝感人,1981年生人,看起来白白净净,每每相遇便给你一个干净有礼的笑容。最初他是自驾车上班,因为没有深圳牌照,从大亚湾到坪山,在高峰限行时车牌被拍了照,扣了三分。他只好改乘公交。厂房灰白相间,格局有点怪,当街横排一栋是宿舍楼,宿舍楼后面则是厂房,仅有三栋,腾挪转圜不开,虽冠名为龙,却非藏龙卧虎之地,是些小厂扎在一块。临街有一圈食肆商铺,路上风尘滚动,商铺也显得拘谨。小店当街,橱窗玻璃倒擦得透亮,令人想起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有等待友人归来的叙旧感。

两年来,小陈看着金碧路车流加密。近些年诸多大厂往深圳东部坪山迁移,这里人气逐渐兴旺起来。从大亚湾西区出发,搭乘公交往深圳的人也越来越多,首站发车就将近满座了。金碧路也像深圳其他地方一样爱上了折腾路,修路工们敲敲打打,掘开人行道,翻去红色地砖,铺上青色大石板,浇上混凝土,砌一条自行车道。下班时路上车流如织,尾灯一路飘红,在金碧路上浮游不止。入夜时分,干净的夜空挂着月亮,有如海中悬镜。桉树林和芦苇丛摇起清风,此时传来阵阵蛙鸣,草地上还有叽叽虫叫,仿佛令人沉醉的乡野。但是有宽阔笔直的大道,华灯照彻黛蓝天空下的工业区,又将你拉回眼前工业盛景。

金碧路还有很多个小陈。我常在路上遇见他们。他们有在大厂上班,也有在小厂打拼。入夜回到大亚湾,他们的双城生活有点小县城慢节奏的韵味。

小陈说,他们的电焰灶最近又在升级,要做第三代产品了。


3

金碧路周围是一片工厂,或做塑料,或生产家具。工业的进驻让终日阒寂的村落日益喧嚣。我们走进村落,每每能从出租房窗格里瞧见公司员工特有的黄色POLO工衣。公司初来乍到,便将员工填充了这个村子。厂里自带职工宿舍,租房的多半是拖家带口的,或两小口有别情。村中房子杂然,西式小别墅、自建出租屋与青瓦土房子并存。老土房坍塌大半,被圈定为危房,屋后野草葱郁,古榕森然,幽幽的滴水观音丛中爬有四脚蛇或泥蛙。村中还有两栋厚实的土砖垒成的世居,仿如大万世居的缩小版,祠堂门楹上均写着“江夏家声”“颖川世泽”之类——看来本地土著均来自中原一带。大约远离中州祖庭,岭南人在社群 交际中尤重追本溯源,故而祠堂文化久盛不衰。这里的客家人喜在祠堂和村落前筑一镜半月池塘,种莲养鱼,拢聚风水。池塘正对着祠堂。祠堂里摆着牌位,天井敞亮,左偏房里住着一户外来人家。老式的木板门喘息,幽暗房中传来电视声。有人的居住,稍稍抵消了老房子散发出的陈旧腐味。

塘边有老妪在菜地里种蒜,她在黑色粪土里佝腰种蒜,有些耳昏目浊了,依然惦记着这块小地,一手握颗颗蒜瓣,一手在土里点种。村中常见几块荒地被人开垦出来,种上葱蒜芹苋之类。晨昏时刻有一些妇人和老人在这样的菜地上浇水。坪山老村里多是这般景象。忙碌的工业地带常常镶着这样的老屋菜地。一面是工业机器轰鸣,一面是菜园欣欣向荣。人们总是舍不得土地,见不得地荒,见缝插针种一畦小菜,纯属经济实用,并非要解什么乡愁村恋。种菜人多半来自外地,以妇女为主。也有本地老人,念想着眼前巴掌大的菜地,闲来无事,一边开荒种菜一边饲鸡喂鸭。这些本地人有标配的衣着:年长者面色黧黑,一袭黑西裤,上身搭一件灰不溜秋的T恤,趿一双拖鞋,裤腰带上拴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走路时钥匙来回摇晃。他们悠哉斜过村子,走走停停,打量几眼晌午时的芭蕉龙眼鸡鸭狗猫,仿佛在经过别人的村庄。骄阳在眼里隐隐闪烁,眼里带着既疏离又眷恋的神色。在一栋偏僻的农民房前,一个七旬老汉站在前院里好奇打量我们。他有一栋七层的自建楼房,楼上挂了公司员工的工衣。老人说,知道我们公司,也有人在这里租房。他这里基本上是单房出租。平时他住一楼,专门打理房子,没事了也伺弄菜地。

鱼塘边有两个中年男子正在钓鱼。一人瞧着有些眼熟,秃顶锃亮,头似罗汉,平时老在我们公司披一件反光制服推着打磨机处理泛碱的地板。要是没什么活儿,他便在这里钓钓鱼。鱼塘是房东养的,放了些鱼苗。房东许他们钓鱼,不收钱,钓上来的鲶鱼、罗非、鲫鱼也不带走,就丢在塘边的铁笼里喂乌龟。鱼塘旁依着院子还搭了一个简易鸭圈,房东养了一群麻鸭。鸭子缩在树阴笼中休憩,对面就是一家钢材厂。

村里还有几家私人小企,租了一楼民房,开一个半洋不土的门脸。一两人坐在电脑桌前,点一点鼠标就是一天。出租屋里都是周边工友。曾在大冲住了两年的同事说,十几年前的大冲就是这样。阿梅是路边一家杂货店老板,兼带做二手房东代收快递,还给人订做生日蛋糕。这家店紧邻某科技产业园,就在金碧路边上。中间隔有一小块荒地,被人开垦出来,种了辣椒。店外挂了一面租房广告。她说,单房每月五百元左右。小店主要经营零食饮料和居家用品。夏天囤些西瓜,切片冰冻出售。冷天架上炉子,做一做烧烤。

阿梅是江西人,三十出头,清秀文静,已经离异了,独自带着两个娃生活。一女一儿,大的上小学,小的还抱在怀里。小店做的都是工业区的熟客生意。每次我们去喝水,与她点头招呼。店门外摆了三张台球桌,供工友们玩。除了下班时间,大部分时间她一人寥寞守在收银台,望着金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她说,现在这条路也慢慢热闹起来了。连她的出租房现在也没什么空房,住满了。

眼见着来坪山的一年将要过去了。由南向北,由西向东,我在这里明显感受到深圳工业向外延伸的张力,感受到坪山这座新城每块土地攒动的力量。在庆祝深圳特区建立四十周年这一天,徐姐办了退休手续。她以三十一年的岁月亲历了特区巨变。她还要在公司里继续干上一段时间。至于再干多久,她说到时再看吧。她笑道:“反正现在又没有孙子可抱,看公司需要,再多干几年。”小陈的工厂最近订单多了,在赶出一批新品。阿梅不声不响守小店多年,继续迎来一拨又一拨工友,继续经营着自己一家三口的日子。“晨露夕阴,霏云四委。”许多年前一个风雨大作之夜我沿深汕路第一次来到坪山,跑过几个破旧的工厂,今天欲寻旧貌时已恍如隔世,蜕变为新城。金碧路上目力所及,正有六座塔吊在新的楼顶升空张臂。我们在此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头。脚下土地正在拱动,将有更多的新楼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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