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山给予我幸福生活
2020/12/3 10:24:18|阅读8632次|作者:江波

见到刘潭生时,我很是吃了一惊。八十二岁的老者,比我想象中精神多了。他住在坪环三巷1号,小区名字长而拗口,叫坪环统建楼北区院区式小区。老人住的这一栋,楼层并不高,仅三层,二楼三楼的阳台上,有藤蔓悄悄爬出窗外。走到近处,能看到几朵素雅的文心兰,在轻风中招展。

得知我们到了,老人和家人从楼上下来,把我们带到一楼会客厅。寒喧过后,我们进入正题。一开始大家都有点拘谨,很快便谈开了。刘老的普通话流利很标准,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对此,他一点也不谦虚,为我认可他的发音高兴。

那天下午,他对我们说起少年往事,说起工作经历,说起一日三餐,说起三个女儿,始终有一层笑意浮在脸上。不过,老人谈得更多的,是退休后的生活,是他的兴趣喜好。讲到这些事,他愈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来拜访之前,我拿到了老人的介绍资料。在一批备选人里,他的年龄足够大。年龄愈大,愈有故事,因为他完整地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发展变迁。这正好满足了我的期待。一直以来,我想探寻深圳的来路。而历史如醇酒,越陈越香。年逾耄耋的长者,显然是挖掘历史的佳酿。然而我亦深知,选择年长者采访,面临诸多不确定。比如,被访者的身体问题,语言问题——即使有懂客家话的工作人员陪同翻译,转述时也可能错过一些关键信息,而细节往往至关重要。因此,我选择采访他,实际上更像一场冒险。

但这次冒险,给了我很多惊喜。

谈到兴起时,由于言语无法表达心中情绪,老人拿出相册让我看,告诉我谁是谁,拍于何时,他们在干什么。看完相册,他又从楼上住房里,翻寻出毕业证、工作证、退休证和粮票,一一展示给我们看。五十年代的毕业证,小学初中各一份。坪山镇国土所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宝安县人民政府”。粮票上的全称,则是“广东省侨汇商品供应证”。除了初中毕业证已经有些破损,其他证件只不过纸张微微泛黄,品相尚还好。七十年前的证件,未经任何装裱与特殊处理,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可见老人的细心与用心。

或许年龄大了,世事洞明,老人回忆过往的生活,无论苦的,悲的,酸的,辣的,一律以欢喜心态视之。从他的言语里,能品出一种淡淡的幽默。倘若不是他脸上的皱纹,或者额头上的老人斑,我甚至会误以为他是一名中年汉子。

交谈的时间越久,老人谈兴愈发浓烈,看得出来,他完全敞开了自己。谈话间,老人女儿告诉我,他喜欢养草种花。我问起花草的品类与数量,老人便让她领我去三楼实地观察。这办法简单高效,多么直爽可爱的老人啊。看完花草,他又再三怂恿我上天台,他妻子在天台上种植了蔬菜。他还笑称,只要我想看,家里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就好像,我是他早就相熟的一个朋友。这份对陌生人的坦诚和信任,实实在在让我感动。

感动之余,又生出一丝羞愧与不安。毕竟,我是一名闯入者,此番探访,带着书写记录的任务而来。回去后,会把我的所见所得所思所想,写进文章里,将他的生活呈于人前。如若别人以同样的眼光来打量我,我是会从心底里拒绝的。己有不欲,勿施于人。为何我又能镇定自若地出现在他家里,打开全部感官去捕捉我想要的信息?试图用一些片段、言语、举止和表情,拼凑出一个真实的人物形象来。这像一个悖论,但我来不及多想。既然来了,我首先要做的,便是仔细倾听他的故事,不能漏掉可能会用到的任何细节。

出乎我意料,老人也打过工。在很多人眼里,“打工”并不是一个体面的词。他却毫不避讳,大胆承认。是1958年的事了,他20岁,正青春年少。“家里太穷了”——他的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说话时,他一脸笑呵呵,一点也不拐弯抹角,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因为是非农业户口,又没田地可种,他要谋生活呀。老人曾当过居民小组的负责人,相当于现在的居委会主任,提起他们,他很是感慨:130多户的非农业户口,95%都租房子住。深圳当时没有一点工业,小手工业无非不过制凉帽、竹帽和打棉被,这屈指可数的几种行当,早就呈饱和状态,插足不进。再者说了,这也不是他的志趣所向。怎么办?去广州!广州是省会城市,比深圳繁华多了,工业也多,和深圳相比,经济足够发达。只不过,几十年之后,深圳有了另一种面貌。这是后来的事了,当时的他,哪里敢想象这种事?

他在工厂里待了两年。两年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见识很多人物,看清很多事,明白很多道理,学会很多本领。带着在广州的两年积累,他回到故乡深圳,成为一名公职人员,先后在坪山街道办、国土所和计生站履职。别的单位且不说了罢,国土所可是权力部门,他又任职副所长,在坪山的地域上,大大小小,多多少少,也算小有权力,可以大记一笔,可以大讲一通。可是,在我本以为最精彩的部分,他却突然按下了快进键。

时间直接跳到了1996年9月,他以42年工龄光荣退休。他特意强调了“42年工龄”,却把别的事情一笔带过。“退休金一万多,可以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总以为,这是私隐,不胡乱打听。他却主动告诉我,脱口而出,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丝顾虑。他似乎没有秘密,也不打算保留秘密。既然讲述自己,他决定坦荡到底。俗语说,童言无忌。他在耄耋的年纪,大约早把纷繁世事看得通透明白,也因此,在他身上,表现出一种童年般的天真和无忌。

很多人退了休,总是放不下,失落情绪一直笼罩,人也郁郁寡欢。自古以来,类似情况,数不胜数。他却不一样,全部放下了。他说他要脱下“干部”的外衣,当一名“素人”群众。人这一生,如此短暂。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哪有时间闷闷不乐呢?现在的生活多美好,放下一切,去拥抱新生活,多好!

退休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种花养草。他住在三楼,家人早早在阳台上安置了几盆绿植,但只起点缀作用,左邻右舍家家户户都这么做。花草代表一个人的性情志向,绿植悦目也悦心。他却不满足于止,他要在阳台上建造一个绿色花园。今天从市场购回一盆万年青,明天搬回一株朱顶红,紧接着,又把扶芳藤、瓜栗、吊兰……陆续请回家。老人把阳台摆得满满当当,让植物们在他家开PARTY。每天他去阳台给植物们浇水,闻闻花草的氛芳,嗅嗅泥土的清香。有时候,也和它们私语几句。

他还喜欢读报纸。《羊城晚报》《老人报》《家庭医生》,这几种街道老干中心订的报刊,他每天都读,每次都有收获。他也喜欢听音乐,老歌曲的旋律在屋里绕梁,经久不息。最小的外孙每回听到熟悉的音乐,便会说,这是外公家的歌。

他也喜欢体育,最爱看篮球和足球比赛。喜欢体育的人很多,但像他这样的高龄老者,大抵更喜欢安静闲适的运动,比如太极,比如舞剑。他恰好相反,对高强度对抗的体育活动,极为喜爱,关注面也极广泛。若说起对体育的热爱,或者许多年轻的体育迷也不如他。谈起这些,老人的神态愈发生动。他看央视体育频道,看广东体育台,看了二十年NBA,不转播了,就看CBA。他熟悉中超,说起深圳队摇头叹息。

除了看电视直播,他还用手机APP看体育视频和新闻。他熟悉智能手机的使用方法,家人给他买了两个“小度”,他说大的“小度”更好用。在获取新知,融入时代这件事上,他无比热情。

一楼会客厅隔壁有一间活动室,里面摆有一张乒乓球台。前几年,他经常在这里打乒乓球。那几年,他还喜欢玩飞镖。他用过的飞镖盘,至今还挂在三楼阳台的墙上,像一枚荣誉奖章,见证他对体育,对运动的热爱。

口琴、二胡、小提琴,他样样都能玩,样样都喜欢。可以想见,这样一个人,在年轻时候,该有着何等旺盛的精力。即便年届八旬,他仍然每天骑单车,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骑行不少于半小时。不同于简单的锻炼身体,体育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

他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儿。我前去拜访当天,他请最小的女儿过来招待我们。大女儿二女儿都有工作,惟独她没上班,老人戏称她为“家庭主妇”,她也跟着笑。他不喝酒,三十年前就把烟酒戒了。用他的说法,那玩意儿,太费钱,对身体不好,对经济也不好。XO几千一瓶呢,喝酒抽烟还影响形象。得不偿失,不是吗?老人的幽默,真实,自然,在生活里随处可见。

对最小的女儿,老人曾寄予厚望,为了让女儿学习摄影爱上摄影,他曾花费一千多块,购置一台照相机。在八十年代,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他也曾买过一辆很贵的自行车,送给他家二姑娘,希望培养她对运动的热爱。为兴趣爱好花钱,他觉得再多也值。只不过,小女儿的志趣不在摄影上,毕业后便不再触碰照相机。老人并没有怪她,一个人喜欢什么,不想干什么,强求不得。他开明得很。

只是对于摄影,老人一直恋恋不忘。摄影像一个梦,埋在他心底,等待被唤醒。智能手机的出现,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手机简洁、方便,随身携带,随手拍摄,拍完即可分享。对于他来说,再好不过了。

他打开手机,让我看他拍摄的照片。他手机里的壁纸,用了他和太太的合影。老人颇为得意地告诉我,太太的照片,几乎全是他拍的。在摄影界,无论国内还是国外,无论著名还是业余,都不缺以妻子为拍摄对象的宠妻狂魔。我不知道他是否看过这些摄影师的照片,又是否受了他们的影响和启发,但每天坚持拍照,这本身足以说明很多事。

老人用手机记下来,并非只是他个人的生活,也不只是他太太的瞬间。实际上,他在记录坪山的一点一滴,记录坪山的细微和局部。每次出门,看到新的变化,看到好的场景,他都会拿出手机,拍下来。实话实说,很多照片,无论是角度,还是色彩,都有可取之处,都能令人回味。最最重要的是,它们事关坪山,事关这个时代。这至为可贵。

老人告诉我,这些照片从未公开,拍照只是他个人的喜好。他没有什么目标,也不拟定什么主题,一切源于喜欢,喜欢就去拍了,拍完就发在家人群里。仅和最亲的家人分享,他觉得这样很快乐,也不去想照片的价值,更不赋予摄影以意义。他并没有意识到,通过拍照,他与坪山,与这个时代的关系,更为紧密了。

因为担心老人过于劳累,街道办工作人员提醒我,是时候告辞了。我们起身告别,老人还意犹未尽,恋恋不舍。似乎他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惊喜要告诉我。

出了小区,我仍不时回头张望。汽车往前行驶,街景不断向后,场景不断置换。突然之间,我脑海里跳出一个耄耋长者的形象,他骑上自行车,从坪环三巷1号出发,穿过小区,一路骑行,经坪环社区,抵达坪山体育馆,再骑至坪环市场,每到一处,他都停下车,陶出手机拍照,拍街巷、房屋、河流、人群、市场,拍他的所见所得,所思所感,拍他心中的坪山,也拍他想象中的未来的坪山。这些照片虽然只是坪山的冰山一角,但一张张照片叠加起来,却能勾勒出坪山最真实、生动、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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