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幢灰色的楼
  • 点击:31613评论:102017/09/25 10:06

十岁左右,我邀了同年(在我们家乡同一年出生的人,结为朋友便叫同年)英,一起进城。    进城干什么,我说城里有我姑表姐在酒厂,我们到她们家做客,肯定有好招待。在那饭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我极力鼓动英跟我一起进城去探亲。

前几天,母亲曾去为姑表姐做满月。说起满月席里的酒酿蛋、回锅肉、韭菜饺子,是如何的丰盛。

她回来后,跟村里人闲聊说,姑表姐家就住在汽车站,往下走,近酒厂门口的一幢灰色楼里,上楼里再拐几个拐角便是了。房子的方位嘛,后方是县城的梅子山,前方马路一转便是桃江的源头河。

那时候的人都没有什么秘密。今天你去做了客,回来一路乡亲问话拉呱就知道你的一点一滴。连你亲戚的锅碗瓢盆摆放的方位都说得详细。这些讯息在我的脑子里一汇合,便打开了我幼小心灵的想象:城里的酒厂 、梅子山脚下、  一幢泥灰色的大楼。连大楼前面马路上城里各色人的样子,我都想象出来了:有骑自行车的阿姨去上班;有背着帆布书包去上学的小孩;有神气叔叔开着解放牌汽车在街道上轰轰隆隆驶过;有衣着杂陈的乡下人在其中嚷嚷:挑担卖菜拉柴送炭......

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在我的记忆里,是浅灰色的。而这灰色内涵活色生香又富有魅力。单调中有它独特的韵致。它在我脑中幻成的寿梅路是如此地清晰。如街道旁载种的法国梧桐树拦下的斑驳阳光,它常年积照着每个路过的行人,那些深浅长短不一的脚印依希可见。还有解放街上的木色骑楼,马路上的水泥褶子,一浪一浪地越过许多人的脚印,在我的脑子里渐次铺开。

我们早早便出发了。一路上乡土的景致我已经无法记得。路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后,到达了县城的接近部位:一个叫“下圩”的地方。那里大部分是菜农,在早上未散开的晨烟与人声里,影了担着菜满街急走的卖菜人,左肩累了换右肩,她们脸上带着菜色,发束松散。而我们又是如何路过寿梅路的下方,沿着寿梅路的上方继续前行,我记忆里已消失。

一路上,我们用目光不停地在路上搜索:一幢泥灰色的大楼。直到午后,它迟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两个十岁的小女孩,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气息,走在车来人往的小城街道上,在周围的环境里,如一块水墨画布里点上了两只左顾右盼的小麻雀。她们的眼神里,含着茫然及没有着落的隐忧。此时的英,已经有了抱怨的脸色。我却在安慰着我的内心:这人来车往的人群里,这水泥砖墙砌的沿街楼房里,一定有我的姑表姐在等着我们。为两个十岁的孩子翻山路,过村庄,走了几十里路而来的勇气,感动及怜念。在宽敞、亮堂的楼里,在她家整洁而素雅的客厅里,表姐从那漆着木漆的五斗橱里,拿出椭圆的家鸡蛋,用她那城里人特有的瓷嫩双手,在瓷盆边沿磕开,取一双筷子,在盆里“咣当、咣当”地来回划着蛋圈,她边划边走进厨房。

从锅里冒起“嗞”地一声,两碟喷香的煎蛋便摆在我们童稚的眼里。煎蛋收尽了我们贪涎的目光,犒劳着我们走了几十里路的胃。

我们一直用这活色生香的味道,寻那幢灰色大楼。我们的目光搜遍了整个寿梅路的楼房、街铺、树荫,也无法确定,哪一个灰色大楼,是可以让我们进去的。

马路上的人从越来越多,到越来越少,我们用脚量了又量,每幢楼与每幢楼的距离,它们都似是而非。此时,我跟英是这小城人群脚下的蚂蚁,挥着小小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往前探,动作踌躇而犹豫。对这个世界,我们不敢冒然地往前。

马路上的人又从越来越少,又到越来越多,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饥渴交迫的小女孩。在日渐升起的暮尘中。她们在城里的世界要塌下来了。

我们的目光被这日渐来临的暮色拖得越来越疲倦。

我们不得不选择打道回府。

回去村子天已抹黑。一直以来,我跟英都心照不宣,从没提起这一天的去向。

稼穑匆忙的大人们,也根本没有顾问我俩这一天的去向。或许他们只是认为我们是去了山里采野果。只看那俩腿累得精疲力精的样子,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我跟英的友谊也就在这一天,悄然淡出了童年的视线。

我知道是那幢灰色的楼欺骗了她。

几十年了,那幢楼始终隐在一个灰色的幕里没有出来 。

只是在昨天的暮色里,深圳地铁三号线,掠过草埔关的一刹那,远处暮烟升起的城市里,让我看到了那幢灰色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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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乐也1布衣2019/09/01 23:1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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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个人心底都有些挥之不去的童年记忆,那幢灰色的楼房是作者无法向人诉说的梦想。作者童年为追求梦想,忍着疲惫、饥渴,甚至失去友谊。但是,追梦的脚步不会停止,那幢灰色的楼房一直是埋藏在心里的梦。正如我们80后的人,来深圳也是追寻着各自的梦想,有的人实现了,有的人没实现,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残酷。
    • 叶紫2019/09/03 11:3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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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乐也的精评!你对本文的阅读理解特别到位,让本文的宗旨在你的阅读里,得到了共鸣,这就是写作的最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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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瓜子2童生2017/09/25 15: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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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我看来,文章是一个关于“寻找”的隐喻,作者急于找寻八十年代末的小县城中的那栋灰色的楼,其实何况不是在寻找过去的自己,过去的岁月,过去的情感,寻找过程中有变化,有犹豫,最终苦苦寻觅不得,正当失落而归,陷入失望的时候,在某一个瞬间,自我可能会与世界、与过去的自己和解,所以最终找不找得着也不是最为关键的了。
    • 叶紫2017/09/26 09:2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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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瓜子老师的解读。您的解读,让这文章的意味延伸到更深。这就是文字的魅力。写的人要表达的,自己都还在捂着的时候,倒让读的人一下子就读出来了。谢谢您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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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芜薇2童生2017/10/07 20:1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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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春燕的散文总是那么平实、情切又透着恬静,富含寓意。语言生动,两个小麻雀样的小姑娘活灵活现去探索那个未知的的世界,带着童趣、带着天真在那成人复杂的世界里碰壁而归。
    • 芜薇2017/10/07 20: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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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亲切
    • 叶紫2017/10/11 16: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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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芜薇的打赏及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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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元罗4举人2017/09/27 07:4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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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吃饱饭也是一种奢侈的特殊年月,两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翻山越岭,步行数十里来到县城找寻远方亲戚,只为尝一口梦寐以求的美味,结果因未找准位置,只能失望而归,友谊的小船也说翻就翻。若干年后,其中的一位当事人再忆起该段经历时,我想,这不仅仅是对过去的念想,更多的还是对过往的人或事的一种怅然若失。
    • 叶紫2017/09/27 09: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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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谢谢黄元罗老师的点评及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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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紫4举人2017/09/25 10:5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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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幢灰色的楼”,象征什么?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或许,都有这么一个物什。文中的“我”小小年纪就开始追寻,有的人少年就得到了,而有的人,“那一幢灰色的楼”一直隐在人生幕里,从没有显身。不管怎么样,我们心中因有着这么“一幢灰色的楼”,而“翻山过村”地去追寻,即使穷尽一生,它隐而不露,但在我们的脑海里它依然“活色生香”,这也许就是,让我们口流“涎水”往前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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