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回国第一天就被老卫逮住了。老卫让我给他新开的港货店提点意见。我问老卫是怎么知道我回国的，老卫把他的苹果8举起来，让我看屏幕。我明白了，那是我在香港机场发的朋友圈。其实我也只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香港机场第一航站楼里那个巨大悬空的飞机模型，尽管我没有使用定位，但瞒不过见多识广的老卫。

我在新加坡呆了十年，在一家跨国公司的新加坡研发中心做工程师。十年内，我的职位已经是首席工程师，并且考取了硕士学位。我在新加坡的每一天都过得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的向上攀爬，没赚到多少钱，内心却很充实和满足，时间并没有从我手中白白溜过去。很多人都认为我会申请移民，在新加坡落地生根，我也这么想过，可 不久前，我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决意辞职回国。老卫比较了解我，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无论我假装鸷伏多久，我身体里躁动的因子迟早有一天会让我从按部就班里跳出来。

老卫和我不一样，他一来深圳便再也没有离开，一晃就是十八年，也算小有成就，创造了一个叫“COOLOE”的服装连锁，在深圳数条有名的商业街都设有门店。而在我出国前，COOLOE还只是一个十几平方的小店，在笋岗仓库6楼靠右最偏僻角落里。当时老卫从一家台资工厂辞职出来创业，他找到我，说他从一个远房亲戚手中盘下了笋岗仓库的那家小店，让我给他取名字，顺便也给他些经营建议。老卫一直很相信我的商业眼光，当初我们一起住在福田的光纤小区时，他跟着我一起摆地摊卖油画，见识过我的商业能力。我不负老卫所托，想出来这个很特别且没有被人注册的“COOLOE”。后来，老卫又带我走访了一下一到六楼的数百家服装店，再看到老卫的破店时，我叹了口气劝老卫趁早转手。说完这句不负责任的话两个月后，我就出国了。没想到老卫不信邪，十年抗战，咸鱼翻身。

我们当年住过的光纤小区离笋岗仓库很近，笋岗仓库沿着宝安北路往北走一会，不出二百米就是深圳市人才市场，那里几乎是每一个闯深的人避不开的地方，就像一个过滤器，全国各地来深闯荡的人都在这里汇集，滤过去了的，便成了深圳人。没滤过去的，那不好意思，深圳不欢迎你，你还是回家吧。从某个层面来说，它像个图腾，永久的刻在我们这一代深漂人的心里，不管什么时候掏出来回想，都是同样一幅画面：整街的人头攒动、希望或失落。

2.

2001年秋天，大学毕业，高校改革，让毕业生们自寻出路。当年我在学校不安份，搞营销协会，不会理财且挥金如土，欠了学校和学生很多钱，不还钱就不给毕业证。我不敢跟家里说，没办法，带了个身份证，只身南下，在东莞石排一家叫鸿运的港资手袋厂做仓管。那是我在广东的第一份工作，六百元一个月，收发物料，管管帐，挺轻松。能得到这份工作，我要感谢一个叫陈凤的女孩，她长得漂亮，在鸿运厂做拉长。她是我的邻居，也是同学，按理说我们应该走得很近，可是我却莫名其妙地对她敬而远之。她是我人生第一个女神，女神们总是生活在我的幻想里，现实生活里，她们总是离我很远。

当年选择投奔陈凤实在是无路可走。见到陈凤前，我已在石排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个星期，白天找工作，晚上睡公园，身上最后的一块钱，也被我买了三个馒头花完了。我衣衫不整，臭味难闻，像个叫化子，陈凤见到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她先带我饱餐一顿，借给我五百块，陪我去买了套像样的衣服，然后帮我找间旅馆住下来。陈凤的热情，让我感动。我在旅馆只住了一天，第二天，陈凤就托关系帮我顺利拿到了这个仓管的职位。当时所有的大厂招普通员工都只要年轻的女孩，少数的男工指标一放出，往往排队竟争的少说也有几百人，更别说仓管这类的香饽饽职位了。当时穿上鸿运厂仓管的制服，我很满足。

我天生就是个浪子，热情仅仅持续了几个月就熄火了，谋划着另寻出路。2001年12月30日凌晨，元旦前夜，工厂临时有急单，我加班到凌晨，又困又饿，我想不能这样过一辈子。第二天，我就辞了工，下定决心去闯深圳。

老卫的“入深圳记”比我更精彩，他比我大三岁，毕业于湖南大学计算机系，正好碰好时代，大中专学生依然实行统招统分。毕业后，老卫被分在市工商局，做一名市场监督员。可他并没有好好把握，上班不久，就跟市场里的一个做蔬菜批发生意的老板的女儿好上了，搞大了肚子又不愿意负责任，当着同事们和摊贩们的面，被老板召来的一帮扛着扁担锄头的亲戚狠狠揍了一顿。老卫觉得很丢脸，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伤好后觉便办了停薪留职，决定南下闯深圳。

毕竟是从体系内出来的人，不像盲流那样穷。老卫辞职后身上还有不少钱，意气奋发，他联系了他在深圳工作的一个同学，同学明确表示欢迎且提供住处，想住多久都行。年轻气盛的老卫心里很笃定，他背着一个轻便的背包，一身休闲服，压根不像个打工者，反倒像去深圳旅游。他那昂然的气势并没有坚持多久，车还刚入深圳地界，在验证时，列车公安便给了老卫一个下马威-他忘记了带特区通行证，在平湖火车站，被列车公安友好地请下了车。

老卫下车后，便给同学打传呼。他有一部诺基亚6150的手机，当时的手机都像砖头一样沉重，不过重也没事，那是身份的像征。同学没有买手机，依然用的是传呼机，老卫呼了很多次，电话一直没回过来。在站台上等着焦急，老卫有同学的地址，决定自己找过去。他同学在福田车公庙的一家工厂上班，从平湖到车公庙，需要在草埔总站转一次车，车到布吉联检站入口，售票员叫全体乘客下车去验证大厅验证，老卫一下子傻眼了，还是逃不过验证这一关。正当老卫站在验证大厅门口不知所措时，身边冒出一个贼眉贼眼的小伙子 说可以帮老卫过关，只收五十元。老卫不敢轻信陌生人，便拒绝了。

老卫背着行李走到广场外靠边人少的地方，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辆摩托车驶了过来，车手很年轻，看起来很憨厚。他跟老卫说过关八十。老卫问他怎么过？车手指指着左侧楼房后的山丘说，从那边山上绕过去。说山上有个小关，只有一个兵把守，他们把他给买通了，过关后沿着小路下山，便到了沙湾路，大把巴士去市里。老卫再次看了看骑在车上的小伙子，的确是个老实巴交的摩的司机。老卫本身是“体系内”出来的人，体系内的黑暗，老卫见得多，黑暗给人们带来很多便利，老卫在工作中就经常享受这样的好处。一想到这，老卫就相信了小伙子。小伙子骑着摩托，载着老卫，掉个头，绝尘而去。

小伙子骑着摩托，穿过布吉天桥和白鸽笼工业区，到达山脚。他把车停在山下，带着老卫一前一后爬上了山。这个小山丘有约有百米高，山上灌木丛生，到达山顶后，老卫已经气喘吁吁。小伙子指着前面的钢丝网说，越过这道钢丝网，那边就是关内了，钢丝网下面便是兵营。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岗哨吗？老卫不解。

老卫刚说完，便看到小伙子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老卫一惊，明白遇上抢劫了。他自觉地把身上的财物和手机全掏了出来。小伙子说，真识相，你会长命的。说完，便钻进灌木丛，消失不见了。

后来老卫循原路下了山，饿着肚子，在白鸽笼工业区的路边，蹲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央求着路边电话亭的大妈让他打个传呼。他给同学留言让同学来救他。同学很快就赶到，让老卫在布吉街的旅馆里住了几天，拿到家里寄来的通行证后才过关，也投身到了泱泱的求职大潮中。

3.

老卫找我的理由同十年前一样，让我给他的新店起名字。他的新店是八卦岭三路光纤小区的临街铺面，就在我们以前同住的旅社楼下。他把他的那部奥迪A6停在人才市场的停车场，以前那里是个小广场，求职人员成堆聚集，现在成了停车厂了，看不到人的踪影，只有车，还有一个简陋小岗亭，里面坐着一个保安收停车费，十元一小时。

我们走出停车场，就看到了人才市场入口的楼梯，孤伶伶地悬挂在大楼的一侧，楼梯口有一个简单的布告栏，里面大多是餐馆和服务场所招聘服务员的广告，地面很脏，大楼也似乎被映照成一片土灰。没有求职者，只有一两个行迹可疑的中年人站在路边兜售假证。当年我也花了一百元办过一个证，可一次都没有使用过，脸皮太薄，走到面试官面前脸已经红得像大萝卜，索性装作在溜达，赶紧逃开。那个假证一直压在箱里跟着我在不同的地方浪荡，十年前出国时，生怕被海关安检抓获，被我撕成碎片丢进了机场的垃圾筒。要是换到现在我就不做这种傻事了，安检人员哪有时间验查你压箱底的证件是真是假，留到现在也是个纪念。

从人才市场走到光纤小区的商铺有五六百米，我知道老卫把车停在人才市场，再和我走到光纤小区，是为了重温一下当初我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路，这样的安排让我觉得温馨。

老卫的店在那排商铺靠近红岭北路的一端，面对着八卦三路，再过去便是八卦岭宿舍，那一栋栋一排排簇新的建筑里大多数都是来深建设者-八卦岭工业区的职工。而现在，这些宿舍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垂垂老去，听说政府已制定方案，对八卦岭宿舍区旧改，看来这些宿舍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不出几年，这里又将是一栋栋的高楼大厦，华丽变身。

老卫的第一个服装店开在笋岗仓库，当年是笋岗片区第一个专营外贸尾货的服装市场，老深圳人的最爱，经常可以淘到些好货，店主们也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好日子总会让人眼红，几年后，周边有如雨后春笋般一下子冒出三四个服装批发市场如星光，新天地，华达海等等，而且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有实力。老卫的老店位置本来就偏，这样一来，人家还有饭吃，他却粥都难喝上，无奈之下，把店低价盘给了别人。没想到这样一个壮士断臂的举动倒还真让他起死回生，他用之前积累的资金，在深圳著名的商业街-华强北路女人世界盘了个店，专干偷梁换柱的事，把市场上好看的服装式样上的标签拆下来，再贴自己品牌标签， 进货的零售商们也心知肚明，由于式样好，价格便宜，销路很旺，他也就因此闯出了一条阳光大道。

我问老卫为什么不再继续扩张下去？老卫说近几年在淘宝、天猫、京东及其它大大小小的电商的冲击下，实体店一落千丈，举步维艰，唯有转型才有活路，有些商家投巨资进驻天猫京动刷信誉搞促销转战网络，还有些商家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行业到处乱钻，期望发现下一个风口。而老卫比较务实，他发现国内生意人越来越没有底线，黑心食品层出不穷，有毒橡塑胶充斥市场，连钢铁制品都有了高仿，连涉及人生安全的电线，刮开外层薄薄的铜箔，说不定里面就是更便宜的铝铁。而与之相反的是，中产阶层的迅速状大对生活质量的追求更高，有钱也难买到好货放心货。因为监管的严格，港货的品质和价格都有口皆碑，销路肯定不是问题，所以老卫便萌生了开港货店的念头。老卫对港货经营没有经验，想先找个店试试点，经考查，八卦岭片区成了不二之选择，一来是因为这里是他来深圳的第一站，对这里有感情。二来这里是深圳最早最大的宿舍区和美食街，人们对质量好的港货需求很大，销路自然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