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立此去南山村是去找一个叫曾有礼的男人。不久前，曾有礼借走他二万多元钱，就消失不见了。恐怕遇上了骗子。李燕香骂他鸡啄瞎了眼睛。二万多元不是小数目，他想尽力找回来。

曾有礼曾是他的学生。二十前他在南山小学教书。离开后，几乎要把它忘了。在宋城遇上曾有礼，实在是个意外。

那天夜有点深，宋新立走在临江路上，秋风扫在脸上，有点冷。街上人稀车少。有一辆小车发抽癫疯一样抽搐而过。他很想骂一句寻死了，又觉得人家没冒犯自己，何必口毒？

路肩上埋伏着几辆摩的。他们目光巴巴地望过来。路过的每一个行人，都希望成为他们客户。他们生活也不容易，宋新立想。

嘎------刹车声犹如泡沫刮玻璃，一辆摩的在他身边停下。老板，要摩的不？你上哪？宋新立摆了摆手。摩的很失望地立在那儿。宋新立感觉他在目送自己。过一会儿，他又赶上来了。宋新立说，我不是说不用吗？他说：你是宋老师吧？

宋老师。很久违没人这样喊他。宋新立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您是？

你真是宋老师呀！开始我还不敢认，但越看越像。他有点惊喜。

宋新立还是疑惑地看着他。

他说：我是曾有礼呀，你教过我的书，南山小学，记起了没？

这回他用的是南山方言。宋新立不得不认可他没有认错人，可他仍然无法从记忆中拽出曾有礼这个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不能再疑惑了。哦，哦，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记起来了吧？

宋新立说：记起来。

老师住哪？曾有礼高声大气问。

宋新立不好意思不打摩的了，说登峰二期，多少钱？宋新立说。说钱宋老师你就见外了，上车！于是宋新立爬上车。

到了小区门口，宋新立拿了十块钱递过去。曾有礼把钱挡了回来，说宋老师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宋新立再把钱塞过去，说这是辛苦钱。曾有礼直接把钱扔地上了，说你这是打我脸啦。说罢，掉转车头，油门一摧，绝尘而去。宋新立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背影，弯腰捡起钱，心想，当老师还是不错吗，还有学生记得你。

回到家里，宋新立钻进被窝就往李燕香身上乱摸起来。李燕香说，死开来，明天还要上班哩。宋新立说我高兴。李燕香说你捡到票子了。宋新立说比捡到票子还高兴，二十年前的学生，他居然一眼认出我。李燕香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宋新立说怎么不值得高兴，说明我在他心里有我。李燕香哼一句再不理他。第二天早上，宋新立还在叨念，当老师还真不错，他没收我的钱。

次日，下班后，宋新立骑着自行车回家，在小区门口，又遇上曾有礼了。他蛤蟆一样伏在摩托车上。他一见到宋新立，就像见到亲人：

宋老师你下班啦！

一瞬间，宋新立记起来了。曾有礼真他的学生。是曾有礼脸上一块不小的黑斑唤醒他的记忆。一个邋里邋遢的少年走出来，边走边吸鼻涕。

他脸上的黑斑应该是胎记。同学们都喊他尿壳斑，常常捉弄他。他家里很穷，父亲的脚有点拐，母亲脑子有点问题，一家人住在一间墙有点斜的土坯房里。家访时宋新立到过他家一次。屋里有种难闻的味道。

在南山小学教书那几年，宋新立脾气不好，动不动体罚学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就因为他在山村教书而分手了。他把气出在学生身上。曾有礼应该是遭受体罚最多的一个。

倒不是曾有礼调皮捣蛋。相反，他还相当老实，有那种穷人家孩子天生的自卑感。可宋新立就是讨厌他，不是一点点，而是很，看到他就心烦。他学习成绩一般，在及格线上摇摆，经常迟到早退，上课老打瞌睡。这给了宋新立体罚他的理由。有次考试他居然睡着了，口水把试卷都湿了个拳头大的洞。宋新立气得提着他耳朵直接扔到教室外。

宋新立想起这些有点后悔，做我的学生真是受罪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天。宋新立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这是礼貌上的客气。不想曾有礼欣然答应。宋新立想也好，快到饭点时间了，请他吃餐，回报他昨夜的免费摩的。他怕欠人情债。

曾有礼一进屋就东瞧西看，说宋老师你真有本事，房子像皇宫一样。宋新立苦笑了。他这房子不足九十平米，跟狗窝差不多，还欠着银行的钱，陈设简单，没有一样家具可以跟上这个时代。宋新立打了一杯水给他说：请坐，晚上就在这吃个便饭，没什么好菜招待你，别见外哈。曾有礼搓了搓手：这怎么好意思呢？宋新立说，这有什么，我们总有一份师生情在吧。他笑了，说：那是，那是。

这里补充一下，曾有礼咳嗽得很厉害，说几句话就咳一阵子，咳起来像读不过去的光碟。在厨房切菜的宋新立说，你咳得这么凶，看医生了吗？曾有礼说，没事啦，老毛病。宋新立说，把烟戒了可能会好点。曾有礼说，很难戒了，会抽烟说明我还活着。

这时，李燕香回来了。宋新立赶紧过去汇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曾有礼同学。李燕香挤出一朵不算勉强的笑容。曾有礼立即送给李燕香一个讨好的笑容：师母好。李燕香喊他坐。然后，她去饭，叫宋新立过去陪客。

从聊天中宋新立得知，曾有礼现在是第三婚。第一婚，他是一婚，人家是二婚，带了个未满周岁的女儿过来。没过一年，女人嫌他没本事，跑了。跑了就跑了，还把女儿丢给了他。第二婚，他是二婚，人家是一婚，是个拐脚婆子。日子也没过多久，拐脚婆子看他养女不顺眼，说帮别人养女儿不如养头猪，要他把女儿送走，不送就她走，让他二选一。曾有礼说他不能做缺德事，只好让拐脚婆子走。

说到第三婚时，曾有礼得意地笑了，说：真是走了狗屎运。

说是为了养女长大了有出息，其实放在乡下也没人带，只好带进城里。他要赚钱，养女怎么办呢？他把她送进一家全托的幼儿园里。虽然是城郊私人办的，但各方面条件比农村好。养女在里面学会了唱歌和跳舞呢。他就在附近一家医院做清洁工，也兼职做护工，日子还过得去。

曾有礼说：我没想再讨老婆，老了有养女送终，不愁啥了。

医院里有个女人孤零零躺着没人照顾。曾有礼看她可怜，就时不时帮她一把。女人好了之后就说要嫁给他。开始曾有礼不同意，说人家长得眉清目秀，自己配不上呀。女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嫁给他，总是跟着他，他去哪她也去哪。到了这步，曾有礼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宋新立说：是你心肠好，好人有好报。

女人似乎恨死了城市，曾有礼只好送她回老家。老家哪能赚到钱来用，曾有礼让老婆在乡下种田带前妻的女儿，自己呢，农忙时回家种田，农闲时进城开摩的赚钱。他说开摩的好，时间自由，可以二头兼顾。后来老婆还为他生了个胖胖的儿子。宋新立说：这下你负担重了。曾有礼说：负担是重一点，可心里高兴。说到这，他眼角冒出了泪花。

饭菜上桌了，摆了四个菜，一个煎蛋萝卜，一个小炒肉，一个大白菜，一个鱼头豆腐汤。宋新立两口子平时用餐，只炒一荤一素两个菜。宋新立有点感激她。他一生都失败，唯一的成功就是娶了李燕香做老婆。这女人心好。

吃饭时，宋新立发现曾有礼还挺会夸人。夸宋老师有福气，师母漂亮得如电影明星，温柔贤淑，大家闺秀。这哪是夸宋新立呀，分明是夸李燕香。他也真夸宋新立，说宋新立是老师中责任心最强的，管学生管得严。他这一夸，宋新立要就脸红了，后悔当年没对他好一点。又想，老师管学生管得厉害一点，学生是不会记仇的，最起码长大了不会，理解这是老师对他们好。想到这，宋新立喊李燕香拿酒出来：我们师生久别重逄，得好好喝几杯。            

以后，曾有礼会常来宋新立家坐坐。有时打空手来，有时会带些农家特产，比如说笋干、香菇、薯粉、乳豆腐什么的。宋新立和李燕香都会叫他别这么客气，心里却是很高兴，真难得，这么有情有义。当然，也会留他吃饭，有时多加几个菜，有时很随便，有什么吃什么。这样说吧，宋新立已把他当作好朋友了。

这样过了些日子，终于在某天，曾有礼敲开宋新立家门。他没进屋，而是拉宋新立到门外说话。宋新立有点怕他这样，便说：兄弟呀，有什么事屋里说，你师母也不是外人。曾有礼这才走进屋里。宋新立喊他坐。他没有坐，两只眼睛看着脚。宋新立感知他遇上难事了。良久，曾有礼几回欲言又止，才带着哭腔说：宋老师，我真是没办法啦，我没什么亲戚朋友，我只能来求老师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你要不帮我，我真的是走头无路了。宋新立说，有什么事你说吧。曾有礼说，我女儿生病了，没钱医生不肯动手术。我不能看着她死呀。

一说起钱的事，宋新立就有点犹豫了。他没什么钱，夫妻俩的工资，房子月供抢走了一半，水电物业，日常开支，人情世故，上高中的儿子也是个烧钱的炉子，还要挤出一点钱给父母，还得时刻抵防着突然发生的意外开支。可是，可是，就这么狠心袖手旁观，做人不能这个样子，他们已是好朋友了。好朋友要讲义气。可是，可是，他真的是没钱。

要多少？宋新立居然这样问道。好像已经准备借钱给他一样。

五万，医生说要五万。曾有礼说。接着，他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宋新立一下子被吓倒了。这个好人注定是没办法当了。他把目光投向李燕香，希望她站出来说话。她不是曾有礼的老师。按照她精打细算过日子的本性，一定是先哭穷，再是说宋新立没本事，然后，装作很无能为力地拒绝他。穷是真的，没本事也是真的，她怎么贬损，宋新立都会理解并原谅她。可她却说：

看着我干吗？

宋新立心里直喊老天。她是误会了，认为宋新立在说，管家婆，你看呢？

曾有礼用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宋新立，也望着李燕香。

宋新立受不了。李燕香也受不了。她转身走进卧室，打开百宝箱，拿出一叠钱，递给曾有礼，说：家里只有这二千块钱了，你先拿去救急。

曾有礼拿着钱，并没有离去，那目光，乃是巴巴地望着宋新立，望着李燕香。宋新立知道他目光里的内容，钱还不够。宋新立觉得该说话了：兄弟，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钱了，都是你师母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怎么办呀？曾有礼差点哭了。

宋新立摊着手，很无奈的样子。

宋老师，能不能这样，你帮借。曾有礼说，你人缘广，办法肯定比我多。我真的是走头无路了。宋老师，我只能来求求你了。宋新立心又软了，说：兄弟，这钱你先拿着，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曾有礼这才很不情愿地离开，出门时还回了几次头，带着哭腔说：宋老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呀。

宋新立并没有打算再借钱给他。五万块钱，他想我又不会印票子。当时，他只是受不了曾有礼可怜巴巴的目光，想让他早点离开。他那话也说得模棱两可，并未答应。李燕香也是这个意思。

宋新立李燕香终于体会到有人找你借钱那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几乎是每天，他们还有没有回家，曾有礼就先蹲在家门口了。宋新立一看见他，心情就格外沉重，只有很惭愧地说：兄弟，还没借到哩。还没借到呀。曾有礼怅然若失。宋新立明显感觉他希望破灭的绝望。这简直是一把刀子。宋新立说进屋坐会儿不。曾有礼带着哭腔说，老师，你一定要帮我呀，我真的是没办法了。然后，似乎很不甘心离去。看着他被咳嗽震得有点摇晃的背影，宋新立真的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