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五点半起床，十分钟的洗漱。去厨房，白粥是定时煮。做煎蛋，火腿肠，把面包放微波炉稍微加热。这是女儿的早餐。萝卜腩炒瘦肉，盛一碗白粥，这是儿子的最爱。

今天是星期五，孩子们上午下午都有课。六点，喊孩子们起床。我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他们的狗窝，把刚换下的睡衣被套丢进洗衣机。

女儿住一间粉红色的房间。淡淡的粉红色，床头柜上摆满了公仔。小熊维尼，小白兔，加菲猫，白雪公主。床上，小小的枕头，被子已经叠好，整齐划一。

我瞄了一眼书桌，有一本书躺在哪儿。那是我在书城给孩子们买的《为自己读书》。轻轻翻开，瞄一眼，书角都写上日期，有的页面写了一些文字，来不及细看，我合上书，走出房间。最近，女儿写完作业，每晚都读两页。

儿子还没醒，闹钟没响？原来闹钟被儿子调成静音。呼噜噜，呼噜噜，呼噜噜。“迟到啦，每天都要喊，猪啊。”我站在儿子床前，念念叨叨。“老妈，几点？”儿子用小手擦擦眼睛，一骨碌坐起来。“六点，赶紧洗脸刷牙去，每天磨磨蹭蹭的。”儿子一路小跑进了卫生间，我手脚麻利的收拾床铺，叠被，捡起掉在床下的枕头，顺便拍了几下。一眼就看到床的角落有个篮球，“这小兔崽子，怎么把篮球也放房间里，东西乱放，小心蚊子，这孩子，真不省心。”我喃喃自语。

风卷云涌吃完早餐。六点二十五分，我与孩子们一起下楼。孩子们在楼下等校车，小区楼下上学的孩子，在行人道旁边，整齐站成一排，我跟孩子们说了再见，就去工厂。路上车不多，隐隐约约，车窗外的空气中，有一股烧焦的味道飘来。

2

工厂在龙华，七点到达工厂，车间还没有上班，开门，开电脑，浏览一下今天的新闻。习惯性的逛QQ空间，默默关注一些好友的动态和心情。逛完QQ空间再瞄一眼微信朋友圈，昨晚他失眠，她出去腐败了一顿饭，她们正在旅途，他们在离我最近的距离里，夜以继日的忙碌。

七点半上班，电脑上的微信有信息闪动，“阿梅，我的羊毛衣服怎么样了？”是客人李老板发过来的信息，我回，“李老板，衣服已经好了，麻烦你过来拿。”“这次出来的效果怎么样？是否与客人提供的样衣一样？”我不敢多说，也没回信息。这批衣服不好做，样衣出来，效果强差人意，只好等客人过来再面谈。

我看着会议室桌上的几件样衣，心里七上八下。这款印花毛衣，无论从印花的浆料到印工，再到蒸衫，洗水，烘干，环节上没有半点纰漏，为何印花厂印出来的衣服，左右有明显的色差呢？百思不得其解。我决定等李老板来，一起再去请教印花车间浆房的王师傅。

服装厂办公室在五楼，王师傅在二楼上班，他是我的同事，做印花已经有二十年的经验。羊毛，丝光棉，双曲，鸡毛纱，人棉，T恤类的印花，在他哪儿都是手到擒来的事。王师傅从十七岁开始，就在浆房做学徒，抄写浆单，称色粉，烧热水，兑成印花涂料，二十年过去，成了今天印花车间的顶梁柱。因服装厂有印花车间，而每次有客人要求整件服装工序全包，内心是欣喜的同时又忐忑不安。喜的是多赚一点加工费，不安的是客人都很精明，衣服肯定没那么好做。包绣花，包印花，工厂一般都能按质按量完成。绣花工序，工厂都是再外发给外厂，印花方面，工厂都是一口应承的简单事宜。偶尔也有客人对颜色印在衣服上不满意，重新更改别的颜色，浆房会迅速做出配色方案，以便达到客人要求。

九点，李老板来了，指出了衣服的瑕疵与客人的印花要求。我说；“咱们去问问师傅，是否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满足客人要求，是工厂对工作的一项最基本的原则。”

李老板与我一起去浆房，路过车间，他跟车间的几个熟人打招呼，也许他们以前也在李老板那里做过临时工吧。现在做服装这一行，员工不愿意做长工，她们希望一年四季都是旺季，净想着往事情多的工厂跑，虽然工厂淡季也给工人保底，但是工人不愿意，没活干，在深圳三千左右，仅能果腹，解决温饱，是留不住人的。今年以来，临时工越来越多。一来订单不足以维持工厂开支，二来长工就算一个月没干一天活，保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临工按时计费，虽然工价较高，也包吃住，但没活干，随时拿钱走人。

李老板与王师傅，见面时认出了对方，原来他们之前是工友。李老板在2000年在工厂打工，几年之后，时机成熟，顺理成章做了老板。前年，手上订单减少，又关闭了工厂。他们寒暄，握手。

“这衣服的深浅色，棍子印，在衣服印花的颜色里都有出现，咖啡，杏色，草绿不明显，但是，绿色非常明显，大家讨论下，怎么解决？”我看着王师傅，继续说道，“印花力度从衣服的反面可以看到，基本上都是一致的，毛料问题也不可能存在，毛料问题最主要表现在反纱，而客人这件衣服表现在前后左右都有深浅色，毛料问题排除，印花之前白胚衣服洗水是否加了软剂之类的配方，李老板问了客人，否认洗白胚衣服加软剂的说法。那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印好的衣服，按正常程序烤干，在蒸衣服时，在衣服下方放上热水，出炉时按正常程序洗水，脱水，不用烘干，而是挂衣架晾干。看看是否能把这批衣服做出来。”

他们两个同意了我的建议，我们三个在浆房通过了这个方案，静待明天早上衣服洗水的最后结果。

3

李老板走后，我开始在电脑前忙碌，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没等我回过神来，有人推门进来了。

我抬起头，又快速回过头，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脑，刚刚要发出去的信息，在电脑上一动不动。

“阿梅，快到中秋节，给你送月饼来了，”我眼皮抬了下，只见阿顺手上提着三盒月饼，满脸堆着笑意，瘦高的身影在灯光下，有点让人讨厌。

“阿梅，现在忙不忙？能不能把你的单平均分给我们三家做？你个鸟毛，关照下我吧，“阿顺边说话边走近我身边，顺便在我的肩膀拍了一下。他的手在我的肩膀停顿了十秒，广式普通话句句刺耳，我顿时感到恶心反胃。我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看看你上个月做的货，速度慢，质量差，返工不及时，耽误车间生产，车间的师傅投诉，我要怎样再把单分给你做，你对待别人的订单用心了没？该怎么做，一，质量；二，速度，你都跟不上，凭什么我要把订单给你？”

阿顺从没见过我生气，愕然的看着我，可在质量面前，我没了平时的随和。几个外发的加工厂，他的质量最差，速度最慢，借口最多，简直是冇眼睇。

每逢传统节日，我也送应节礼，礼尚往来一下，增进客户与工厂的感情。殊不知兢兢业业的工厂工作，每个人一直在力求工作上的精益求精，绝不会原谅自己在工作疏忽造成的任何质量，次品问题。若是自己本身造成的，也绝不会对自己宽容，对自己都不能要求进步，又有什么理由去要求客户给予订单，再给机会？

工厂的单一直分给固定的几个加工厂，A家是一个在这个行业有二十年经验的行家，所有工作，只要有图纸，尺寸表，生产单，布料，辅料齐全，他都能靠经验与质量做到最好！B家，据说只有十三年的行业经验，但后起之秀不能小嘘，老板技术好，脑袋灵活，工作效率，质量都是最佳，这才让工厂与他们保持了工作上的联络。阿顺在这里的合作时间也有几年了，总是出错，只有一个优点，能认错。

工厂订单多时，该怎样选择优质的加工商，的确让人担心，忧虑。但有句话说得很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阿顺自顾自的在办公室坐下，等我回话。“你先回去吧，过几天有订单给你，希望你认真对待，大家都不容易，做出来的效果客人不满意，费时费力，生产成本增加不说，利润空间没有，那你还做加工干什么？有问题及时与工厂沟通，有困难与工厂反映，找出问题一同解决。寻找双赢的局面，大家才有饭吃。”“还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再出现次品，合作机会是零，”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砰的一声门响，阿顺终于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坐在沙发上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着电脑上的信息在跳动，我继续自己的工作。

4

十一点，张老板来，取样衣。我正在跟朋友闲聊，看到张老板来，我立马跟朋友说了“再见”就挂断了电话。“张老板，早上好，来了，”我站起来打招呼。“来了，来拿办，颜色，效果，怎么样？”张老板直奔主题，而衣服在会议室的另一张桌子上。

“笔笔笔”，我朝前面的会计小妹努努嘴示意，“拿办记得让客人在送货单签名，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玫红色的颜色不够鲜艳，效果也不明显。跟PANTONE（潘通）色卡的颜色还是有区别，宝蓝色偏浅，这个也要留意。”我点点头，不辩驳。每个客户都有自己的要求，但是彩印图纸与衣服布料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纸质的颜色是印刷色，而衣服，因材质不同，有的布料颜色并不鲜艳。有些布料是白色胚布染色，染厂手工操作也有很多事情都是不可控制的问题，有时候也容易被忽视。

“我会注意这个问题，你先给客户看下，若客人不接受，我们会重新做样板。”我给衣服拍照，张老板又指出衣领位置，下摆罗纹的尺寸需要改进。我心中有数，国内的单无论是尺寸还是颜色，相对而言，要求都不高，但我们还是要求工人做到最好。张老板继续说，“这个客户要求严，单大，每次落单都是一万件以上，相比前几年，这种大单已经很少，每次都是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有半点闪失。”

我连连点头说是，这几年的确如此，很少有客户有一万件以上的订单，最主要是以一千件左右为主，几百件的也做，经营环境不好，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持工厂的正常开支。

转头想想，若不是房价大涨，更多的人投资房地产，实业也许还会蒸蒸日上，资金也不会抽离，更不会有人投机取巧的投入到炒房大军。同学群聊天，天天有人说，哪个哪个，谁，又买了一套房子。想想，也对，现在谁的手上有几套房子，不就直接证明了人生价值所在。

5

下午两点，朱迪要带客户来厂里验货。我打开邮件，又看了一遍。

阿梅

6月14日一定要粉紅色及灰色全部牛仔裤在厂，因为客人一定要在当天验货，主要原因是收到验货报告，认为太迟包装会影响出货时间，到目前为止，这笔订单已到最后阶段，所以你们必须按照客人指示，准时有大货在厂供验货员检查。否则，验货员到厂没有成品可以检查，都会收费。

每次验货+交通费用等大约美元250.00，所以，你等中午前一定要给我电邮确认。

6月14日是正确的验货期。

谢谢

JUDY

朱迪是我的一个香港客户，每年的订单货款一百万左右。但对于我这种加工厂，已经是大客户。

朱迪六十三岁，剪一个利索的短发，头发染成栗子色，白皙的皮肤，几个小雀斑俏皮的分布在颧骨上，嘴巴上总涂着玫瑰色口红，常常是一件衬衫搭配一条牛子裤，脚上穿一双运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