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挣扎(十四)
  • 点击:5402评论:02019/12/31 16:25

十四

时针没有走到下午两点,还差三分钟,朴博就回到了公司。他有着一种良好的时间观念——从不迟到。他觉得,这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也是一个人走向成功的必备条件。他无论在学校期间,还是工作以来,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像地球的自转那般规律。

朴博轻轻地推开没上锁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办公室的灯还没打开,黑蒙蒙的,给休息创造了黑夜般的宁静。同事们后仰在椅子上,头颅东歪西倒着,双眼紧闭,潜入了黑糊糊的世界,休养生息。有人在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有人只是在闭目养神,并没有进入深睡眠。

孔总和那两位投资者的谈话地点,从会议室转移到了老总办公室,依然兴致勃勃地聊着。隔着一扇玻璃门,朴博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这扇透明的玻璃门,不过几厘米的厚度,却成了一种隔膜,隔离出了老板与员工之间的差距。

回到坐位上,朴博晃动一下鼠标,黑漆漆的屏幕,瞬间就亮堂堂起来。电脑程序自觉地运转起来,随时听候着使用者的指令,默默地执行着使用者的指令,像古代的太监,毕恭毕敬地站在妃子的宫殿门口,听候着妃子的差遣。

两点多。孔总首先推开玻璃门走出来,出去洗手间方便了。他没有因为上班时间到了,而大声地吆喝着还在休息的员工,却下意识地将走路的分贝提高了,将开门的分贝提高了,提醒着还沉浸在梦乡或在闭目的员工——上班时间已到,睁开你们的双眼吧。

大伙都奋力地逃离了黑暗世界,挣脱了空灵的束缚,像分娩的产妇自个拿起剪刀剪断了和婴儿相连的脐带。他们睁开双眼,回到了多姿多彩的世界,揉了揉双眼,站起,伸伸懒腰,打着哈欠,清咳几声。然后,他们或对着电脑发呆,或过来饮水机装水,或出去洗个脸清醒一下。他们通过下意识的肢体语言,唤醒沉睡的本能,像困在动物公园笼子的老虎,通过声嘶力竭的咆哮,展示着它作为百兽之王的雄威。

稍顷,孔总和两位投资者,回到会议室,继续坦诚地交流着。他们如两位锯木工人,继续拉着锯子,切割着没有断开的木头。

外面的员工们看了这一幕,纷纷议论开了,他们并没有大声喧哗出闲言碎语,而是藏在虚拟的空间里,躲在属于他们的世界——吐槽大队QQ群,无拘无束地各抒己见。

活跃的杨强首先发表观点——看来公司的A轮融资,有戏。

做销售的周刚接着发话——这还不好说。我看,投资方只是对这个投资领域感兴趣,今天不过是在认真地了解这个项目。

正发呆着的刘红发话——这一出戏的序幕,似乎正在拉开了。但这出戏,能否如火如荼地演下去,就得看孔总的自我吹嘘功夫和忽悠能力了。

正在网上搜索资料的朴博,看到吐槽大队活跃起来了,也忙里偷闲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创业本身就是一个试错的过程,重要的不是你选择什么行业,重要的是你在不断试错之后,还能换个方向继续坚持创业。

梁豪也不甘沉默,直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认可朴医生的观点。创业最重要的不在于你做什么事,而在于你能否坚持创业这个事,说到底,创业就该是“为了创业而创业”。孔总这次,不管是否能够融资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坚持将公司做下去。毕竟,现在的风投,多的是。

不甘寂寞的叶雄也发话了——老板在忙着忽悠投资方,我们在瞎吹牛,挺热闹的嘛。

杨强发话——叶经理,冒泡了。如果老板这次融资成功,你代表大家向老板申请加薪水。为大家谋点福利嘛。

叶雄反驳——大家别高兴得太早。融资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许,对于创业而言,这是一个好时代,因为,随着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及传统行业的深刻变革,释放了大量的商业机会,创业的基础设施愈加完善。对于我们公司而言,这是朝阳行业,这个新兴的行业受资本热捧,是许多大资本都想抢的香饽饽,但移动医疗,也是一个烫手山芋,不是任何风投公司都愿意接手的。即使风投公司愿意进来,他们也会考察公司一段时间,完全认可公司的模式了,才放钱进来。

周刚发话——我个人觉得,我们公司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没有自己的研发团队,没有自己成熟的运作模式,想吸引投资方,很难。孔总所走的路,是前人不愿意走的烂路,因为这种模式不好运作,所以很多健康管理公司早就改变了方向,转向另外一条好走一些的路。

杨强发话——对于创业而言,各种条件的具备和各种设施的完善,并不意味着创业就更容易成功了。因为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了,原来创业遇到的暗礁困窘我们现在还会遇到,原来没有的暗礁困窘我们现在还会遇到,原来没有的陷阱我们现在又避之不及,比如融资,即使孔总成功游说了投资方,但哗啦啦的热钱进来,如果老板的股权被稀释得太多,公司的许多决策,就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公司的发展方向,有可能被一些不懂专业的股东操纵着。

朴博发话——时下流行的情况是,召集数人开发一款APP,或花钱买一款APP,几个月后,就开始以各种手段接触投资人,谋求资本投入。A轮骗B轮,B轮骗C轮,骗了几轮骗股民。

刘红发话——太有才了。说到点子上了。你们觉得孔总会不会也是走这条路?

杨强发话——这是一个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好时代。一夜之间,创业者满街跑,孵化器遍地(孵化器是指一个集中的空间,能够在企业创办初期举步维艰时,提供资金、管理等多种便利,旨在对高新技术成果、科技型企业和创业企业进行孵化,以推动合作和交流,使企业"做大"。)。但是,没经历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被刁难过办执照,没贴过信用卡,一切都是顺风顺水,这样的创业能有多强的生命力?

梁豪发话——说的太精辟了。创业是一件根本没规律可循的东西,想把创业做成像富士康工厂那样的流水线化,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杨强发话——我觉得,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很躁动,没有社会阅历,没有资金,没有创业经验,凭着一腔热血,凭着多看了几本关于成功人士的励志书,就一头扎进了残酷的创业市场了。可悲的是,他们即使创业了,也无法摆脱一些学生思维:自以为是(什么都是自己以为的、想象的),信以为真(混乱的是非对错标准),不以为然(认为别人都是错的)等等。

朴博发话——也许,创业不是请客吃饭,不仅仅是融资、跑会和互相忽悠。它还是一场战役,流自己的血,也在流别人的血。对于有些创业者而言,成功了,就是黄袍加身,就是名利双收;失败了,就是倾家荡产。

叶雄发话——我个人觉得,这一波创业浪潮,看上去风光无限的背后,又有多少‘水货’混迹其中?裹挟着舆论的鼓吹和不同诉求的追逐,又有多少人会因此腾飞或沉沦?风险概率决定了大多数创业者都会失败,但这一场人为制造的狂欢中,注定会伤及无辜。原本,他们的生活是幸福的。

周刚发话——社会应该鼓励创业,但更应该构建一个宽容失败的文化和社会机制。

杨强发话——创业本身就是一项风险系数很高的运作模式,每一个人在创业之前,都应该三思而后行,掂量自己能承担多大的风险,考虑清楚自己是否吞得下创业失败的苦果。

朴博发话——任何事情背离了价值本身都会催生泡沫,而任何泡沫都是要破裂的。市场规律决定了,价值决定着价格的波动,而不是价格的波动改变着价值的取向。

刘红发话——哈哈,今天,吐槽大队,怎么成了讨论创业何去何从的会场?不关心自己的身边事,却关心起与己无关的大事,这是好高骛远吗?

杨强发话——我们虽然是纸上谈兵,但在这里,言论是自由的,只代表个人观点,为了讨论而讨论,为了开心而倾诉,不抨击什么,不持立场,不否定什么,不肯定什么。

朴博发话——是啊。我们倾吐出来的话,只是一个微弱的生命个体,挣扎在时代的浪潮中,发自肺腑地吼出一个人的声音,但它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洗礼,注定淹没在黑糊糊的人海,埋葬在日新月异的时代里,改变不了什么,能使自己的心灵得到片刻的欢愉,就好了。

吴燕、刘玉和孔福,都不在吐槽大队的群里,没有参与讨论的权利,连旁观的机会都没有,也就不知道那些员工们为什么在偷偷地笑。

一心一意地专注于工作的吴燕,偶尔被孔总叫了过去,帮两位投资人端茶倒水,似乎这就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她已经习惯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听从孔总的吩咐,忠诚地执行着孔总安排的活儿。

刘玉和孔福,两位德高望重的首席专家,带着老花镜,眯着双眼,有些吃力地阅读着项目报告,这些报告都是公司的员工编辑完了,通过QQ发给他们。时而私下讨论着项目报告的内容,时而浏览着腾讯新闻,或观看一下搞笑的视频。他们不大在乎孔总的脸色。

四点了。久坐了两个小时的孔福,站了起来,笑呵呵地吆喝:“四点啦。开始打八段锦吧。”

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同意了,起身,离开发烫的椅子,跟随着孔福,进入另一房间。

刘红眼疾手快地打开了八段锦的在线视频。大伙都拉开距离,站好位置,听着舒缓的

音乐,观摩着孔福的肢体动作,笨手笨脚地活动开了。他们似乎不在乎孔总和投资人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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