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挣扎(十五)
  • 点击:5348评论:02020/01/01 10:56

十五

直到晚上六点半,孔总和那两位投资人,依然在交谈着,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朴博看了看,除了叶雄一人在搞卫生,其余人都没有起身的动作,默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眨也不眨眼睛地盯着电脑,敲打着键盘,沉浸在工作中,像野狼掉进了猎人布局的陷阱里,难以脱身。

半个小时后,上了年纪的孔福和刘玉,首先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提着提包,录完指纹,径直走出了办公室。安静的办公室,突然喧哗开了,像一锅煮沸的八宝粥沸腾了起来。大家都关闭电脑,打开抽屉,取包,互相寒暄着琐碎之事,做好离开公司的准备。只有吴燕,没有动身,没有说话,一如既往地投入工作中,不跟随大家一起下班。

朴博随着大伙下了电梯,走出科技大厦,各回各的家。他又孤零零地闯入无边的黑夜里,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海,疾步地往地铁站赶路。此刻,正是华灯初上,繁华的都市换上了一身光怪陆离的晚装,像贵族夫人穿上华丽的晚装去赴宴,迷离的灯光点缀着林立的摩天大楼。这如梦如幻的繁华,让多少人背井离乡,让多少人迷恋。然而,他置身其中,总觉得这如海市蜃楼般的繁华,像在梦里,不是真实的。繁华的夜景间歇性地冲击着他的感官,带给他昙花一现般的快感,他却又习惯性地忽略了触手可及的它,不敢过度沉迷于没有尽头的繁华中,害怕进入了迷宫,迷失了自我。美妙的夜景,没有带给他太多的欢心,却总是反衬出他的寒碜,让他无地自容。置身于高楼大厦的夹缝中,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携带着古老的基因,遵循着僵化的生存法则,卑微又坚强地爬行着。

走了十分钟,他到了地铁站的入口,看到戴着鸭舌帽的辉仔,披着朦胧的夜色,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热情如初地吆喝着,不卑不亢地做着买卖。辉仔那瘦小的身材,在无边的黑夜中,显得那么的单薄,似乎一阵风吹来,都可以卷起他,甩到另一个世界去。

“辉仔。生意好吗?”朴博打一声招呼。

“马马虎虎啦。你这么晚才下班吗?”辉仔一边忙着给顾客找钱,一边客气地说。

“是啊。人在职场,身不由己。还是你们买卖的,比较自由,想什么时候下班都行。”

“哪有?天天起早摸黑地忙,忙得天昏地暗,没有周末,没有固定的节日。操心的事也多,哪比得上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白领。”

“嘿嘿。我也跟着你学做买卖算了。你肯收我做学徒吗?”

“开玩笑的吧?你吃不了这苦的。今晚不买点东西吃吗?”

不说吃东西还好,一说吃的,朴博那饥肠辘辘的肚子,就一个劲地咕咕叫,饿瘪的胃也发出饥饿难忍的抗议信号——再不进食就自我消化了,像工厂的工人准备举行罢工,抗议老板的过度剥削。

“不啦。得赶回家,做饭了。下次再买。”朴博有些歉意地说。

“没事。也不早了。赶紧回家吃饭吧。”

朴博离开辉仔的小摊点,下楼梯,过安检,过栅栏,再下楼梯,下到人影稀疏的候车厅。准时的列车刚好到站,像他提前预订好的专车,准时驾到,不浪费一分一秒。

在人影如织的车厢,朴博一手抓住头顶的吊扣,一手编辑着微信,准备发给顾佳。

——亲,回到家了吗?我刚上地铁。

——没有哦,我还在公交车上。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到点下班了,老板都在加班,大家都不好意思按时下班,不就晚了半个小时嘛。

——呵呵。你们真是好员工。

——今晚想回家做点什么吃?

——有点晚了。我们随便在外面吃个快餐,怎么样?

——也行,那就去吃面点王吧。

——我想吃辣的东西。再说,面点王贵了点。去吃麻辣烫吧,不贵又好吃。

——听你的。到站再联系。

二十分钟后,朴博和顾佳在新沙地铁站碰了面,然后径直往一家麻辣烫店走。

没走一会,他们就来到了地铁附近的一家麻辣烫店,就在公路边上。店面有十几平米大,一部大型的冰箱,占了五分之一的地盘,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菜,都用竹签串成了一小串,按串标价,任选随挑。

巴掌大的店面,已是人头攒动。朴博坐在凳子上,负责霸位、看包。顾佳拿了一个篮子,从冷飕飕的冰箱里挑了一串串的鱼丸、肉丸、豆腐干、鹌鹑蛋、菠菜、芋头、西兰花、香菇,加两块干面,再把篮子放在收费台,让收费员清点,结账。

十分钟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端上桌面。朴博提前跟服务员说了不吃辣,他的这一碗,也就不麻不辣了,清淡如白开水。顾佳得这碗则是麻辣香味很浓,几十米开米都能闻到那股麻辣香味。

朴博从小到大,是在饮食清淡的家庭环境长大,习惯性地抗拒着一切辣的东西,即使来了新安市有几个年头,也和一些嗜辣的朋友交往,但没有被同化,依然保持着不吃辣的习惯。但是,前两年,因为追喜欢吃香喝辣的顾佳,为了讨得佳人芳心,他不得不放下架子,改变自己不吃辣的饮食习惯,迎合着她,喜欢着她喜欢的一切。曾经,他每次约她出来吃饭,她都是不辣不成宴,不辣不欢;他只好边吃着刺激的辣菜,边大口地喝清水,还是被辣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但依然啧啧地称赞着火辣辣的菜。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竟然被吃辣的她同化了,耐辣指数直线飙升。后来,他们领了结婚证,大功告成,朴博不再为了讨好顾佳,而委屈自己,不愿意继续舍命陪君子,毅然戒了吃辣的嗜好,回归本性。

朴博独自享受着清淡的烫菜,顾佳惬意地享受着麻辣带来的快感。两个人还畅快地聊着天。

“博士。你觉得这家麻辣烫的味道,怎么样?”

“还行吧。但我不吃辣,不知道怎么评价它正宗的麻辣烫味道。”

“你呀。就是怕生病,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就爱挑食。不吃香喝辣,享受不到美食的乐趣,少了很多趣味吧。”

“这,你说得偏激了吧。不要以为自己爱吃辣,所有的人就应该吃辣,不吃辣的人就是没有趣味的人,这是你的唯心主义在作怪。”

“唯心主义,不好吗?反正吃辣的人比你们不吃辣的,活得开心,过得有滋味,是不是?”

“我觉得,凡事都有它的两面性,正如硬币都是双面的,不能一概的肯定或否定。你我,都应该承认,每种事物都是多面的,人性也是多面的,所以,对于食物的偏好,也是因人而异的。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要求别人怎么怎么样。不能将自己的观念、嗜好和行为习惯,强加于人。我们应该互相包容彼此的个性、观念和习惯。”

“好,好。我说不过你,向你投降。你就会狡辩,比你赚钱的能力,强多了。”

“我不一直都在赚钱嘛。钱,赚得够花,够养活你和我,不就得了。何必较真于赚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好啦,不说你了,一说就倔强得像脱缰的悍马。你想知道这家麻辣烫店的老板的故事吗?”

顾佳为了避免两人又陷入无休无止的争吵中,不得不换个话题,聊些不伤及彼此的自尊和面子的东西,像车开到了拐弯路口,司机顺其自然地打转着方向盘,得以拐到另一条路。

“老板有什么不一样的故事?说来听听。”朴博睁大了双眼,好奇地反问。

“开这家麻辣烫的老板,可不简单的。听说,他是四川人,以前是开工厂的,生产的电子元件专门卖给很多大型公司,手下的员工都有好几百人呢。由于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再加上经营不善,欠款多,回款慢,种种不好的事情混在一起,导致他的工厂连年亏损,压力很大,不得不把工厂卖了,转行做投资,由于不懂金融知识,被一些金融骗子忽悠了一大笔钱。后来,走投无路,他便开起了四川人拿手的麻辣烫店,听说在这边开了十几家连锁店。一年的营业额都有几百万呢。”

“哈哈。蛮好听的故事,很精彩的人生嘛。像坐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

“要不你去问问老板,可不可以加盟他的麻辣烫店?可以的话,我们也开一家。怎么样?”

“不是吧。开这种餐饮店,杂七杂八的事多如牛毛,累死人。现在,这种麻辣烫店,到处都是,哪有什么钱赚?”

“你呀。不知怎么说你,才好。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你不尝试一次,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怎么知道有没有钱赚?不是有句名言——‘所有的伟大,都源自于一个勇敢的开始’。”

他们各自吃完了大碗里的所有荤菜素菜,一条青菜不剩,一个肉丸不留,只剩下一大碗的浓汤,顾佳剩下的汤面漂浮着一层绛红色的油渍,久久地散发着刺鼻的麻辣香味,诱惑着路过的行人或刚进店的食客。

夜色已浓,公路上的车依然川流不息,路上行人的脚步总是匆匆忙忙。朴博和顾佳凭着脑海中的那只指南针,指引着正确的方向,缓缓地走向他们的租房。

路过福利彩票店时,朴博忽然看到彩票店的门框上的电子自动显示频幕,循环地闪动着诱人的横幅——热烈祝贺新湖路彩票站喜中双色球二等奖500万!这赤裸裸的诱惑,让看了字幕的每一个人都蠢蠢欲动,禁不住走进彩票站,买它几注或几十注,搏一搏,中个大奖,算自己的祖宗庇荫;不中,权当为慈善事业做点贡献。毕竟,每注两块钱的彩票,就有七毛钱作为公益基金,用于社会公益慈善事业的。

看了诱人的字幕,朴博的双脚也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跨进福利彩票站。彩票站的地板上,散落着许多即刮型的彩票纸片和没有中奖的福利彩票纸片,像枯萎的树叶,死气沉沉地飘落在大地。店里聚集了十几位彩民,大都是穿着拖鞋,衣着简朴,眼神黯淡,嘴里叼着廉价香烟,正坐在凳子上或站在桌子边,看着既往的中奖号码,聚精会神地研究着彩票的走势。他们黑色的眼球里,饱含着对中奖脱贫的渴望,那概率虽然渺茫如大海捞针,但对于弱势的他们,这终究是个机会,也能安慰一下失落的心灵。中不中奖,另当别论。

朴博踩着满地的纸片,径直走到选购彩票处,拿出手机,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找出自己珍藏着的一连串数字——02 84 05 26 13 74 +05,然后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和选购彩票的小纸,直接打勾。这些数字,可是他经过无数次严谨的分析和缜密的推理,得出的最佳组合,默默地坚持着,每次购买双色彩,都选这一组幂幂之中的数字组合。

没到开奖的最后一秒,他总是相信,这一次,肯定是这一次,做梦都是这一次,双色球的大奖会像一个金蛋那样,从天上掉下来,无缘无故地砸中了他。

今晚,朴博买了十注双色球,递出二十元,换得一张承载着‘一夜变土豪’的纸单,也承载着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管如何,今晚,他也许还能做个发财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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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现实、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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