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大伯
  • 点击:922评论:02020/03/25 18:04

——清明节即将来临,谨以此文纪念我们的大伯伯恩


接下来我要讲的这个人,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一个感性的人,一个简单的人,一个古怪的人,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一个热爱歌唱的人,一个既邋遢又体面的人,一个孤独一生的鳏夫。他是我父亲同父异母的哥哥、我的大伯——伯恩,我们一直这么叫他。

他是我爷爷第一任妻子的孩子。他母亲死后,爷爷再娶了我奶奶。我奶奶是个极为凶悍、自私的女人,可想而知,作为上任的孩子,大伯自然是不受待见的。每年清明,通常大伯都不怎么参加房族的集体祭祀,但他必定会去他母亲的坟头烧香祭拜,他将坟墓周遭的杂草刈除得干干净净。我想,他一定很怀念他的母亲。他在继母的冷眼和恶语中长大,养成了孤僻阴郁的性格,在遭人奚落与嘲笑、伤心难过的时候,或许他曾想,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才会疼爱他、关心他、安慰他,他可以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尽情地哭泣。但母亲死了,他必须忍住眼泪,在这个冷漠、残酷的世界,让自己变得更冷漠、残忍和倔强。

我们家盛产怪脾气的人。大伯有些阴阳怪气,我父亲是个火药桶,三叔则是个慢性子的人。三兄弟,三种性格,长年累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难免生出龉龃之事。那时我们还住在老屋,东头第一间,住着我们一家。第二间是堂屋,是公共活动区域。第三间是大伯家。第四间、第五间(大门口,算半间)是三叔一家。爷爷将房子瓜分完毕,自个儿住在房屋前面的小阁楼里。血缘上的兄弟,有时却像仇人似的。我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称呼大伯为“哥哥”——他不屑于用这个亲切的称谓叫他瞧不起的那个人,只有在他与别人谈论到他哥哥时,才会使用这个名词——而是用另外一个带有侮辱性的词汇代替,用苗语说起来言简意赅,但在汉语中找不到对应的词语,类似“垮脸”,但又比这个词更毒,我暂且翻译为“面目可憎的人”。这个“面目可憎的人”就住在我们家隔壁,门对着门,每次走过,父亲都对那道门和门后面的人怒目而视。进进出出,碰面就像是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面无表情,冷若冰霜。有时看起来更像仇人。这个家缺少笑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有的是愁容与怒容;缺乏温情、宽容和怜悯,有的是无休止的争吵与咒骂。

即使在一些没有争执、心平气和的对话中,父亲通常会省略掉称谓,用目光代替称呼,直奔主题。倒是大伯,他以老大的身份,称父亲为老二。

我小时候就看出,大伯和我父亲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他们各自的性格注定不能和睦相处。但我也了解父亲,他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外表冷硬,内心柔软的人。老屋拆掉以后,不愿住进村里的颐老院的大伯,最终选择在他“老二”家度过人生中最后的岁月,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毕竟,他们是兄弟啊!

在伯恩身上,我看到的是孤僻与孤独。一个光棍,一个单身汉,他倾谈的对象只有他自己,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影子。他发脾气的对象也只有他自己,当然还包括他喂养的母牛!——每次去牛圈喂牛的时候,他都忍不住对他的牛大骂一通,用世间所有恶毒的言语,干遍伊、伊的母亲和姐妹,以发泄他内心的怨恨。牛听不懂人话,一边大口地咀嚼主人扔进来的肥嫩多汁的青草,一边“哞哞哞”地应答,他便愈骂得凶狠,最后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此外,让伯恩憎恨和诅咒的还有——害得他差点摔跤的绊脚石(不长眼睛、挡路的狗杂种!),火炉里熏得他鼻涕与眼泪直流的未干透的柴禾(在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他一边歪着脑袋、鼓起腮帮子吹着几乎灭掉的炉火,一边用力地擤鼻涕,随手涂抹在炉边石、矮脚凳、裤管、漆黑的板壁以及随手可及之物上。),煮夹生饭的铁锅(成心作对的破烂玩意!他一脚踢翻。),故意烫他手的火钳(生气地扔进黑黝黝的屋角里!),泥泞的下雨天(他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日他娘的雨天!)、燥热的三伏天(他热得嗓子冒烟——令人火冒三丈的大热天!),咕咕叫的母鸡(欠操的母鸡!),唧唧叫的知了(该死的聒噪不休的小东西!)……总之,他憎恨和诅咒一切。

伯恩有两个经常来往的朋友。一个是额头上有个洞、懂针灸和医术的人,一个是矮矮胖胖的、长着龅牙的人。他们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鳏夫。这大概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他们成为志趣相投、无话不说的朋友,不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以及唱山歌。

但伯恩从来不在家里唱山歌,有时心情好,他会在家里轻轻地哼唱红歌。山歌是要在山里唱的!伯恩有着非常优美动听、高亢的歌喉,但他像只羞怯的画眉,很少在人前炫耀歌艺,只有当他一个人在山里,确定周围没有人后,他才像只发情的公画眉般一展歌喉,动情地、撕心裂肺地唱着。一旦他机警地发现有人走近,他的歌声便戛然而止,像只野猫似的躲起来。

据说,伯恩是结过婚的,只是后来那位伯母跑了,伯恩被迫做了鳏夫。此后伯恩没有再婚,他也没有子嗣。他死后,他没有埋葬在他母亲身边,而是埋葬在他继母的墓旁。我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否考虑了他本人的意愿?伯恩年轻时算得上一个美男子。小时候,我在他那间神秘的卧室里,见过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有几张黑白相片,有合照也有单人照,照片里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时兴的、上下左右有四个口袋的军绿色外衣,扣子扣至脖子,露出干净洁白的白衬衫衣领,他身材挺拔,五官端正,那张年轻的脸庞表情自然地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微微笑着。那是他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留下来的记忆。然而在真实世界里我认识的伯恩却是一个驼背的、枯瘦的、头发稀疏、邋里邋遢、又老又丑的老男人。

当然,他并非总是一副邋遢的样子,他也有体面、讲究的时候。譬如过年或过节的时候,他总是穿戴整齐,穿着干净的靛蓝的外套,崭新的解放鞋,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退休干部一样。这些天他什么活都不干(所有的活他都提前干好了),他心情很好,晒晒太阳,在村子里转悠,找老伙计聊天,跟人们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伯恩脾气虽坏,与他的兄弟形同陌路,但对我们这些晚辈并没有那么坏,甚至还产生好感。通常,他在家里怒气冲冲地进进出出,我们在走道上碰见他,怯生生地叫他:“大伯!”他鼻子哼一声,算是应答。倘若碰巧他心情好的时候,他让我们在卧室门口等着,手里抓着几颗糖或桔子,塞进我们手里。有时他做好吃的,也会叫上我们去品尝。——只是我们还有些嫌弃他不讲卫生呢!他那不知抹过多少鼻涕的脏兮兮的矮脚凳,我们都不敢用手触碰。看着他用那双肮脏的、也不洗一洗的黑手拧断白菜放进锅里,我们有些倒胃口。但锅里的肉香真诱人呀!滋滋地沸腾着,我们也不顾了,大快朵颐起来。——我上学的时候,家里很穷,父母只能勉强负担得起最基本的生活费,没有多余的零花钱。有时,伯恩悄悄地叫我:“旺金,你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又一层棉布包裹,舔了舔指头,从一叠对折着的钞票里面抽出一张五元或十元,递给我,说:“拿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我上大学的时候,父母在广东清远做菜农供我读书。暑假回家,由于父母不在家,我便在伯恩家蹭饭吃。伯恩从来没让我做饭,等他饭做好了,他便叫我过去吃,就像叫唤自己的儿子一样:“旺金,吃饭了。”“诶,来了。”我应答道。

我们家和三叔家早已从老屋搬出去住,那幢颓败的老屋只剩下伯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跟他过不去,再也没人跟他争吵,他孤独地守着那幢孤寂的老宅屋。由于老屋年久失修,四处通风漏雨,父亲跟他的兄弟商量,要不将老屋卖掉算了,伯恩现在也老了,终归要考虑到养老送终的事情。他可以选择住我们家,也可以选择住三叔家。但有意思的是,他没有去跟好脾气的三弟住,而是和他那坏脾气的二弟住在一起。2009年,伯恩搬来我们家,他和父亲的关系早已缓和了。他们斗了一辈子,如今他们都老了。他们共同的父亲死了,他那狠心的继母也死了,他们自己也已经垂垂老去,还有什么好斗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那种血浓于水的兄弟之情将他们重新捆绑在一起,那些尖锐的个性、暴躁的脾气也在岁月中消磨殆尽,变成两个更有人性、更有人情味、内心柔软的人。那是一段安稳静好、兄弟和睦的黄昏岁月。刚开始伯恩只是有些浮肿,后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患有疝气。这是旧疾,他吃了一些药,也不见好转,身体渐渐虚弱下去。有两、三个春节,我回家过年,那时他虽然浮肿,但脸色很好,精神也不错。但没想到,他已经走到人生尽头了。清明节,他为他母亲扫完最后一次墓。2013年4月15日下午,他平静地、没有怨恨和痛苦地离开了人世,享年7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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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以肯定的是,这篇应该是中秋节应景之作,却也写得动人质朴。月亮、月饼大抵与乡愁有关,尤其身处异域的游子,每每抬头望月就会低头思乡,这是人之常态。以此及彼,故乡的一切人情旧事就会喷涌而出,浮现脑海。小时分月饼的情景,让我想到儿时我吃过的肉馅饼,后因为被传闻是人油做的而弃之。当然这是谣传,却生生毁了我童年的美好记忆。吃月饼最后能配上葡萄园、秋千架或者老榆树下的一张石桌石凳,摆着果品若干,就着淡酒或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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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3/23 17: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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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看了​兮宝战疫记

    2020/3/17 16:2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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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飞泉园岭十年点滴录

    2020/3/12 18:4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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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国寒星疫中读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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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3/1 23:38:36
  • 我几次去过深圳,但一直没有去过园岭。读了水去先生的《园岭迷藏》,闭目回忆一下,街道店铺、公园书店、小巷货摊,新旧杂陈的景观,活灵活现地浮现在眼前,似曾相识,仿佛我亲自到过园岭,并且动了“再一次旧地重游”的好感!这就是这篇作品给人的视觉效果!文章很像一篇介绍园岭地理人文的导游词,而作者则是语言质朴绘声绘色的导游员,而那迷宫式的迂回盘转的城市结构,使身临其境的观光者,如同捉迷藏一般,这是此文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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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2/28 21:57:34
  • 深度好文!作者以细腻笔触,描绘与活化了在新冠肆虐下,农村人的乡情、社情和心情。新冠肺炎突然把国人,投入一个陌生的情境,年节不能正常过,亲友不能走动,离乡的游子们,想亲近家乡山水,也变得绝不可能!尽管百姓听话,但对突然而至的瘟灾,心有余悸、心有余怨,一旦战疫斗志松弛,过年过节的习俗,又会卷土重来,使封村封城创造的大好形势,就可能毁于一旦。作者以生动文笔给世人提个醒,对当前抗疫斗争极具现实意义。

    北国寒星封村记03:海上明月共潮生

    2020/2/25 17:22:46
  • 新冠肺炎肆虐,举国上下,爱国听话,禁足在家。于是,空街空巷,空市空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在全国范围内,为新冠病毒唱起“空城计”。困守在家的人们,难免感到孤独和寂寞,一些有识之士,更难免把关心和牵挂,幻化成更深层次的隐忧和焦虑。战疫是考验国人同仇敌忾的意志,也是考验每个国民的心态和情绪。本文活化一个忧国忧民的老人,希望他有典型意义。 为答谢嘲讽、别看了和古风三文友的打赏鼓励 ,决定把本文修改再发!

    北国寒星书房遗梦

    2020/2/24 14:02:17
  • 结局看似有些可惜,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三观不同的人在一起不叫举案齐眉,而是搭伙过日子。与其将就在一起直至多年后伤痕累累地分道扬镳,不如尽早各自找到认为“对”的那个人。爱情本来就不仅仅是花前月下那一朝一夕的浪漫,而是经历得起平淡流年侵袭的柴米油盐之考验。文中的男女无关对错,只是价值观、爱情观之别而已。作者用阳光正好开篇,以渐行渐远收尾,给读者内容上的留白,也给有心者行为上的思考。

    雪候鸟浪漫消亡日

    2020/2/21 10:34:56
  • 我把它弄丢了,是凄美的纯情。个人感觉最后一句可能多余。我朋友曾问,你作品中这句话是不是特意这样写?的确,我设计过那句话,甚至有些自得。但冷静之后,朋友是对的,刻意设计的变化,虽然挺精妙,氛围情境却与全文有了游离感。读到小说的最后一句,我从淡妙的感觉中退出来,玫瑰沾灰,将枯败的美赤裸裸呈现,已经能揪动心灵,又何必一定把它扔掉?希望能读到更多作品。

    木落园岭之恋

    2020/2/17 17:24:07
  • 焦虑情绪是人之常情,任何人都会有,只是轻重之分。焦虑主要来自于恐惧,恐惧主要是因为对病毒的不了解,严重的会产生疫病心理,要克服这样的心理状态,首先要做好各项防护,第二要及时的分散注意力,用生活中的一些事情将注意力往其他事物上引导,看电视电影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做家务,读书写字,和朋友交流工作都是不错的选择。注意合理休息和适当的室内运动。最后要始终相信我们的国家,相信我们的医疗人员,一定会打赢这场仗。

    积田大叔恐慌的是什么?

    2020/2/17 12:0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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