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挣扎(四十八)
  • 点击:3630评论:02020/03/29 12:49

朴博提前了一个星期放假,顾佳却没有提前放假。他依然不能提前回老家,耐着性子等着她的放假。

这座年轻的城市,因为春节的临近,大街小巷渐渐冷清了。公交车和地铁里不再拥挤不堪,人民大道不再车流如龙,购物广场不再万人空巷。朴博常听一些较早过来这里工作的老新安人说,如果是在十年前,每到了春节期间,这里就成了一座空城,门店关门,街道冷清,人影稀少,萧条得像空袭过后的城市。如今,春节期间,这里依然很热闹。因为许多在这里扎了根的异乡人,都把父母或孩子接过来了这边生活;或让老家的父母或孩子过来这边团聚,过完春节,再返乡,这样,他们就避开了春运的高峰期,不用和背井离乡的劳务工抢火车票,不用挤严重超载的火车厢,不用为了过个年,而搞得身心憔悴。老新安人的想法是,反正在这里也是一家人团圆,一家人吃年夜饭,跟在老家过年,并没有缺少过年的乐趣和滋味。这种换个地方过年的现象,渐渐被大部分人所接受,成了一种新的习俗,成了一种新的选择。

顾佳的公司在除夕前一天才放假。他们提前一天收拾好一些日常生活必用品,还有孝敬父母的补品和新安市的一些特产,都装进一个大包里。

除夕前的一天,他们提着大包小包,打了一辆的士来到民乐区的南新天桥,等候着已经预订好的大巴车。回老家的话,朴博习惯了提前打电话预订野鸡车的座位(野鸡车是不进车站且在路边上车的长途客车。),上车再交钱。他反而不习惯跑去长途客运站规规矩矩地买车票和意外保险,坐车回家。相对于固定的客运站,这些野鸡车的上车地点有好几个,且都是方便乘客上车的交通便捷的地点,价钱也便宜些。可恨的是,春运期间,野鸡车的票价坐地起价,且涨得超乎他的想象,涨得没有任何理性,比平时翻了一倍多,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朴博按照电话里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来到了南新天桥的桥底下,急切地等候着回家的车。因为,他的逻辑思维是——人可等车,但车却不等人。所以。他每次坐车回家,都习惯了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上车的地点。

熟悉的车牌号,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他们吃力地提着大包小包,火急地丢进已经堆满行李的后车厢,然后被粗鲁的随车人员,大声地吆喝着赶上了车,像赶鸭子那样。

如果回家的高速公路顺畅的话,他们坐车的时间只需6个小时左右。在这非同寻常的春运期间,他们所乘坐的大巴车,在拥堵得看不到尽头的高速公路上,足足花了15个小时,才抵达终点站——南雄市(属于韶关市的一个县级市)。

他们下了车,已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此时此刻的小县城,如一潭死水,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死寂,死寂得像荒无人烟的罗布泊。夜空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硫磺的味道。这对于习惯了大都市的喧嚣的他们,似乎有些不可理喻。他们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出租车也没有影子。只有几个开摩托车搭客的中年人,将摩托车停靠在车站门外,犯困地坐在摩托车上,看到有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来了,像潜伏的猎手看到了猎物,眼疾手快地启动引擎,开着摩托车围着他们转,并鸣笛拉客,大声地吆喝着他们坐车。他们拒绝了搭客人的热情,像一瓢水浇灭了燃烧的柴火。

为了回去离小县城还有段距离的小村庄,朴博不得不厚着脸皮,打电话给生活在小县城的高中同学——林瑞。因为多年未联系,朴博的心里有些忐忑,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瑞接听了这深夜来电,先是气汹汹地吼,然后冷静地辨析来电者,最后欣然同意来电者的请求。虽然麻烦,但他和朴博的同学情还在,同桌三年的情谊,轻而易举地超越了深夜的隔膜。林瑞下意识地放下手头的活,换好衣服,跟妻子打个招呼,开着赞新的小轿车,往南雄汽车站的方向开去。

十分钟后。朴博看到一辆SUV车款的沃尔沃缓缓驶来。它在朴博的身旁戛然而停。紧接着,一个多年未见的熟悉身影,从驾驶位置下了车。正是他的同学林瑞,短平头,一条牛仔裤配一件夹克,足蹬时髦的豆豆鞋,大腹便便,满脸赘肉。

他们见了面,免不了抱着寒暄了一阵,才将所有的东西放进宽敞的后车厢。

朴博坐在副驾驶位置,顾佳则一个人有些孤零零地坐在后面。无论出于同学情谊,还是礼仪,朴博似乎都得晾下顾佳,坐在副驾驶,陪老同学叙叙旧,随便聊些什么。

“老同学,混得不错嘛。这车是你的座驾吧?”朴博笑了笑,大声地恭维着老同学。

“这车不值几个钱。你还在新安市工作吗?”林瑞快速地右转了一下头,瞟了一眼朴博的脸,笑着说。

“是啊。还在新安市做事。你现在还在做批发生意吗?”

“我没有学历,没有一技之长,除了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也没有什么可选择了。”

“你是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了吧?”

“大学没考上,读书读不出什么名堂,我只能干些苦力活,养家糊口了。”

朴博从林瑞自嘲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的怨天尤人,却彰显着一种意气风发的姿态,想在同学面前炫耀着什么。

“早点出来社会磨练,未必就是坏事嘛。”

“不怕老同学笑话,刚出来的两三年,我当过建筑工人、搬运工、保安、厨师、送桶装水、送快递等等,这可不是人干的活,不是人过的日子。后来,我在我表舅开的日用品批发公司送货,跟着表舅干了三年多,摸清了做批发生意的一些门道,东借西凑了几十万,和两个朋友在南雄市做起了日用品批发生意,经过这六年多起早摸黑的打拼,才混出点名堂来。也算是走上致富之路。”

“你都成大老板了。比那些考上名牌大学的同学混得还好啊!”

朴博听了老同学在这小县城混出了名堂,有些羡慕,有些汗颜,有些欣慰,五味杂陈。一种莫名的忧愁滋味涌上他心头,为自己未卜的明天忧心忡忡,为不知何时是个头的苦逼日子揪心着。他回到家乡的兴奋心情,忽然掺合进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

“老同学。跟你没得比啊,你会读书,混个名牌大学的毕业证,在大城市找个好工作也容易,不用像我们这种没学历的粗人,尽是干一些粗活,钱虽然赚了几个,但操心事也多。这年头,赚点钱,不容易啊。”

“你的批发生意做得怎么样了?”

“还过得去吧。县城的大部分小卖部都是跟我拿货的。我一年的营业额都有好几千万。”

“哇。那你的利润有多大?”

“扣除了商品成本、人工成本、仓库租金和税收,纯利润有七八个点吧。”

“七八个点。那你一年也可以纯赚几百万了?我算得没错吧?”

“我们是三个人合伙搞这批发生意的。一年平均下来,每人可以赚个几十万吧。”

一年赚个几十万。这话从林瑞的舌头底下迸出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写,如囊中取物。朴博从他那狡黠的眼神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难以读懂他的商业逻辑,也没有像爱较真的记者那样追问着他的商业秘密。

“那也比我打工强多了。还是那句话说的好,工字不出头。”

“跟你们这些大都市的白领,没得比哦。你们都是在高档写字楼上班,每天都是和高素质高学历的人打交道,每天都是沐浴在中央空调的环境里,下午还可以喝杯咖啡和吃点水果或糕点。周末或节假日到了,可以去逛街购物、出去旅游或参加户外活动。哪像我,没有节假日和周末,天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常常应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在这小县城,我虽然也算是一个有点钱的老板了,但也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你好像对大都市的生活也蛮了解的嘛?”

“我高中毕业后,也曾经在新安市打了两年工。所以了解一些。”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能赚到钱,就行。”

“你在上面买房了吗?”

“哪买得起啊。这几年赚的钱,也就够买一间厨房。”

“不会吧。你是怕我跟你借钱,不敢说实话吧?”

“我怎么会忽悠老同学呢。大都市,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繁华,我的工作和生活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鲜。要不,我回来跟你做批发生意,行不行?”

“你不是开玩笑吧?”

“说真的。我想逃离大都市,回来这边发展,有什么介绍不?”

“像你这种人才,应该去考公务员,比干我这一行强多了。”

“这提议不错。”

顾佳坐在沉闷的车厢,虽然犯困,却不习惯靠在座位上小憩一会。大多时候,她都是用耳塞听手机里面下载的流行歌。她只知道他们在叽里呱啦地谈天说地而已,却一句也没听明白。他们的方言,对于她,跟鸟语没什么两样。

林瑞按着朴博的指引路线,一直摸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开到朴博的家门口。

小山村的夜晚更是黑得一塌糊涂,静得出奇。他们恍如来到了一个神秘的世界,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个他割舍不断的小村庄,在地球仪上,显示不出它的名字;在各种媒体上,它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头条新闻上;在历史的长河中,它所有的过去和未来,没有多少人愿意关心。然而,这个名不见传的小村庄,不管怎样的贫穷、落后和闭塞,终究还是养育了他,给了他强壮的身躯和坚强的脊梁。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它的气息,他的心里有它的位置。无论他身在何处,心里头总有一条无形的线,一头在家乡,一头在心底,维系着他和它的关联。无论他跑得多远,他的根都在这里,这是9.0级地震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它虽然贫瘠,却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他日益干涸的心灵。无论他是否厌弃了它或遗忘了它,它永远都敞开宽广的心胸,包容着他的喜怒哀乐,拂去他心头的忧愁和烦恼,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归来。这里,有他的亲人,有熟悉的乡音,有他昨天的故事,有他童年的回忆,有他一生一世的归宿,像候鸟的归巢。

因为夜已深,林瑞等朴博拿下后车厢的行李后,就急匆匆地驾车离去。一眨眼,拖着两条光的沃尔沃就消失在黑夜的深处。如果是白天,朴博一定尽地主之谊,请林瑞去吃一顿梅岭鹅王,喝几杯当地白米酒,畅谈当年同学情,回味一下那逝去的青春岁月,像不用干活的水牛反刍着先前吃进去的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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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个富有诗意的标题,吸引了我,读后感慨万千,引起了内心的共鸣。因为我从事过快递工作多年,也曾做过会计工作,从一无所知到轻车熟路,从懵懂到熟练,一路走来,酸甜苦辣。我也喜欢慢慢成长的每一步,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来了就是深圳人,作者通过写实的手法,描写普通人在深圳的成长,青涩到成熟,寻找他乡与故乡的融合,奋斗的青春最美。由此及彼,谈到人生的感悟,实虚结合,语言朴实,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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