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上最疼爱我的那个人去了
  • 点击:14959评论:42020/04/13 10:31


2008年对于很多中国人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无论对于国家还是个体。5月的汶川,8月的北京,但都没有正月时,我痛失亲人给我的记忆深刻。那些宏大叙事或重大灾难,对我的人生影响并不大,而奶奶的离去却是沉重的打击,以及无法弥补的伤痛。

2008年春节,我不知为何没回老家过年,原计划那年五一再回去。那时奶奶已卧病在床,但状态尚可。元宵前夕,我去厦门出差刚回深圳,接到小姑电话。那头传来小姑焦急的声音,yiye(我称呼我奶奶)快不行了,能不能赶得回来?我没料到奶奶的病情恶化,看来是等不及我五一回去了。我怎能不回去呢?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将我自小带大的人。

我立即让同事帮我订当日下午飞福州的机票,因为晚点,傍晚到福州时,已赶不上当天发往建瓯的大巴车。我只好在汽车站附近找一个小旅馆,度过一晚。

那天天气格外阴冷,小雨弥漫着榕城的市街,我无暇去闲逛。在外简单吃了顿沙县,一碗扁肉只吃小半碗,再也吃不下。我打电话给父亲,说在福州,明天一早第一班车赶回建瓯。望着窗外烟花四起,元宵节对于别人是喜庆热闹的。我打开电视,正在播元宵晚会,我只让它发出声音,以免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的呼吸声。寒冷的我孤独地望着大街,内心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独自吞咽身在异乡的凄凉。

迷迷糊糊过了一晚,应该说几乎没睡。次日六点早早起来,赶忙打车去汽车站,总算买到第一班开往老家建瓯的大巴。元宵后的天气豁然开朗,那天的阳光很好,温暖地透过玻璃窗撒在身上和脸上,分外暖和。我难忍对yiye的思念,漫长的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堪称煎熬。我用厚重的大衣蒙住头,任由泪水夺眶而出。

我梳理着yiye倾其一生为我做过的一切,想到小时胆小不敢去学校上课,她每天送我去学校的情景;想到读初中时送我上车,车启动后,她依旧在风中遥望的情景;想到去南昌读大学回家时,每次她都依依不舍,总是念叨着要注意身体的话语。工作后,每年过年匆匆在家待那么几天,临别时,她总是说,“这一去,又要过年才回来了。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呀。”

我知道这次回去真的是见最后一面了。

辗转到家已是下午两点钟。我扔下行礼,快速跑到她房间,yiye正闭着眼睛躺着在那里。她已瘦得不成人样,两颊凹陷进去,她在那儿吃力地喘气。

我抓住她的手说,yiye,我回来了。Yiye还没说完,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往下掉。姑姑在旁边也掉了眼泪,姑姑问她知不知道我是谁,她吃力地点点头,一行泪水从她眼角滚落。我紧紧地抓住她枯瘦的左手,一遍遍地轻声唤着她。她想竭力抬起手来,已没有任何力气了。我感觉到她用尽全力抓住我的手,我也用力紧握着,生怕一松开,整个世界都会失去。

我是她唯一的孙儿,也是她最疼爱最挂念的人。只是我来晚了。

她黯淡的眼睛有了些许神色,感觉回过神来,不知是不是见到我的缘故。她因异物哽喉,只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我问她是不是想喝水,她点头,我赶忙叫姑姑端来温水,喂了她两汤匙。她总算咽了下去。不一会她困了,沉沉入睡。姑姑说,已经好几天都是在半昏迷状态,才叫我回来,我知道她快不行了。姑姑说着说着就哭了。

晚上吃饭时,yiye咿咿呀呀说,姑姑说她想喝粥。先喂了一点米汤,就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她痛苦地喘息,想把异物咳出,无任何气力。姑姑只好扶她坐起,拍她后背,才算把米汤抠出来。一阵折腾后,她的白发、脸颊、额头上满是汗水。渐渐地,她躺下去,鼻息渐渐弱去,眼睛微闭上了。姑姑意识到,yiye差不多要走了,让父亲赶紧通知所有家人。

正月十六的晚上,姑姑姑父、表弟表妹,还有她的养子们都全来了,守在家里。那天晚上,Yiye已是弥留阶段,身体渐渐冷去。双腿挣脱两下趋于笔直,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她的鼻息越来越弱,手腕越来越冰。我多希望她能再晚一些,晚一些走,但我又不想看到她的痛苦。

就在我们准备就绪时,她的身子却来了温度,手和脸又暖热了。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随时,冥神都会带走她。那一晚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看我一眼,但我清楚地看到两行薄薄的泪水从她眼角流出,她是多么不舍这个人世间,不舍得她最爱的亲人啊。可是啊,我却无法留住她——我意识到她真的要远离我去了时,我却没有一滴眼泪。

次日上午七点多,神灵开始不可思议的召唤。yiye对这个她不舍的世间的牵挂进入倒计时。七时四十分,五十分,八时,我们陪着她走过人生最后的一点时间,她就这样慢慢停止了呼吸、心跳和对这个人间的牵挂。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去了。

瞬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开始自责,为何不回家过年,陪她度过最后一个春节,为何以前回家不能多陪她几天,而是到处乱逛。但如今,她再也听不到我说什么了。再也看不到我了。我蹲在地上,泪眼再也无法掩饰地决堤而出。

我茫然地看着姑姑给她擦身子,给她穿寿衣,翻转她身子时,发现她轻盈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如同一片树皮一样被抬到厅厝,她静静躺在厅厝的长竹椅上,面庞安详。我不知我的到来有没有让她感到些许安慰,我再也不知道她生前是多么思念着我,期盼着我回来。

这一刻,我才确信,yiye是永远地去了。

如今每次回忆这段往事,都心里难受。每每我遇到难事,倦怠时,都会喃喃自语,yiye,你要在上天保佑我;每每我取得一点点成绩,我都会双手合十,yiye,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然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像她那样疼爱我,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像她那样跟我说,一个人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 1
  • 2
  • 3
  • 4
  • 关键词:奶奶
  • 分享到:
本文所得 52000邻家币,明细如下:
  • 520周冠打赏40000,共计40000
  • 2020-04-20
  • Inna点赞20(2000),共计2000
  • 2020-04-19
  • 以文会友·庠序邻家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文章评论
    • 阮声2童生2020/04/19 23:56:08
    • 分享到:
  •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也。读了这篇朴素的作品,一种感动从心底油然而生。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奶奶,慈祥的笑容,充满爱的力量,温存着每一个人的童年。一个人在哭声中来到这个世界,在他人的泪水中离开,这个过程就是一种幸福。我想这就是生命存在的价值,也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在爱与被爱的轮回中,生命生生不息。漂泊他乡,夜色已深,我也开始怀念我的奶奶,太多怀念,在夜色中弥漫,泪水不经意间湿润我干涸的眼眶。
  • 谢谢你精彩的留言,这世间共同的情感,会触动我们的心灵,让我们热泪盈眶。

    回复

    • 江飞泉5进士2020/04/15 22:03:16
    • 分享到:
  • 这是一篇纪念文章,正如每年我都会写一篇文章纪念奶奶,或者诗歌,或者散文,她却已经离开我十二年,迄今也很少做梦梦到她,好像她要把我忘记了一样。但我知道她肯定在上天某一处默默注视着我,给予我力量和祝福。即便十二年过去了,我依然不敢动笔写她的生平,似乎我还没准备好,或许我功力还不足以写一篇完整的专属于她的文字。我很抱歉,也很惭愧。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终究会静下心来,以最好的文字记录她的点点滴滴
  • 记录她苦难的人生经历,她善良而隐忍的一生,她对儿女孙辈的爱,尤其她对我毫无保留的爱是毕生难忘,且永不能忘怀的。我知道她肯定也没有忘记我,我也想对她说,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

    回复

  • 最近来访
  • 5进士
  • 4星
  • 4钻
  • 江飞泉,福建建瓯人,江西财大经济学学士,北科大工商管理硕士,诗人,广东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今夜万物安睡》《苍生辽阔》。
  • 江飞泉,福建建瓯人,江西财大经济学学士,北科大工商管理硕士,诗人,广东省作协会员。出版诗集《今夜万物安睡》《苍生辽阔》。
  • 粉丝|邻家币|作品|积分
  • 80
  • 142372
  • 155
  • 38000
  • 夜上阑珊新近发表的小散文《勒杜鹃》,弥漫着浓浓的春天气息,虽然这几天深圳正处于寒冬。文章开头并没有直接写勒杜鹃,而是用牡丹花作了一个小引子,喜欢她的大红大绿,雍容贵气。紧接着作者笔锋一转重笔写了文章的主要花卉--勒杜鹃。从深圳的深南大道、公园、写字楼、小区、城中村、小巷里、老房子,到阳台上,都可以看到它火红的身影,最后直奔主旨:那开出一簇簇的花朵,就像深圳这座城市里的打工者,来了就是深圳人。

    方华吉勒杜鹃

    2021/1/11 20:34:49
  • 非常感谢老亨和元罗君的抬爱与慷慨打赏。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非比寻常的2020,疫情带给我们不一样的人生体验,我们做不了时代的英雄,但是可以用天然真挚的文字见证时代历史,记录平凡生命的轨迹。感谢邻家,让我们的生命可以在这里相交相感 。年终感言记录我们这一年的欢喜悲忧,也让我们能够在岁月轮回,新旧交替之际,让匆匆的自己能够停足顿首片刻,回望来时的路, 远眺前方的景,在心里,为自己燃一盏灯,继续上路!

    王学君2020 讲不出再见

    2021/1/5 6:44:07
  • 阅读可以使人生更精彩,使生命更丰盈。阅读也是一门人生的必修课,有修为的人,能多经典,也能把自己读成经典。但从古至今,阅读更多是个人的事,自己的事,能够从自己阅读出发,有对阅读的喜爱出发,把推广阅读作为自己的毕生的事业——纯公益的事业来做,实在是难得,实在是了不起。到了后期,推广活动不仅停留在做几次阅读分享,办几场阅读沙龙,还能调动社会力量,联系爱心企业参与,这样就把对于阅读的公益推广做强做大了!

    老练之一做快乐的公益领读人

    2020/12/29 21:23:54
  • 这个小说,来自一句玩笑话。几个文友凑一起瞎聊,我指着某说,我要写你与某某私奔。他们起哄,我就真写了。我没写他们私奔过程,这样会掉进套里。初习写作时,我明白,把假故事编真了才算成功。现在明白,小说就是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来,越复杂可能越有味道。于是,在这里,我拼命往复杂里搞,横生枝节,摁在看似简单的过程中。最后说一句,写文有时真痛快,有时真痛苦。

    茨平闹药

    2020/12/22 11:16:09
  • 诚如深圳老亨所言,作品的篇幅太短了,建议写成金融系列故事。那天陈彻老师讲到,写出自身行业的独特故事,让更多的人阅读与分享。我是股票爱好者,多次持有与操盘深发展,在股市风云际会中沉浮,感慨万千,期待多一些细节描写,加长篇幅,让读者看个痛快。

    阮声股票的魔力

    2020/12/3 21:43:18
  • 那天一起坐地铁回家,聊起你的经历、你的行业,兴高竟不觉路短。我因前几年写物流行业的剧本,对这个行业了解了不少,发现这几乎是当代中国城市里最辛苦也最有希望的行业,百万物流人支撑起了整个中国的消费经济,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离不开快递、外卖,但并没有多少人了解物流人的工作原理、付出的辛苦。所有快递员一年只有春节休息3、5天,其他节假日永远无休,收入也远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高。这个行业值得大书特书,阮声,加油!

    陈彻遇见邻家,寻觅久违的文学梦

    2020/12/2 16:01:21
  • 其实,在看到你文章之前,我都不知道深圳发展银行已经消失了。读了你的一系列文章之后,才了解到深圳银行业经历过如此波澜激荡的发展历程。看来任何一个行业外人只能了解到只鳞片爪,只有行内人才能深入、全面地讲出来因去果。希望能有更多行业的人都来说说自己所从事的行业,那天跟阮声一起坐地铁回家,跟他聊起他在快递业的经历,也是大开眼界。希望各行业的人来讲各行业的深圳故事,能成为2021年邻家写作的一个内容。

    陈彻股票的魔力

    2020/12/2 15:56:11
  • 感谢各位倾情打赏,这或者就是写作的动力。文字搬运是个苦行僧,搬呀搬呀发现四周无一人,多孤苦,此时多么需要掌声。打赏就是。这篇小说,来自网上热传的不雅视频。都说小说是从新闻结束的地方开始,于是想哈想哈就有了这个故事。人生有很多岔道,我主观地让他们朝好的方向走。但尽管如此,人生乃然有很多条趟不过去的河。河只是一种象征,各位可以从伦理中跳出来,作另外的想象。

    茨平趟不过去的河

    2020/11/24 14:18:32
  • 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文学的热爱,这样的人会活得很带劲儿,有理想有追求且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着,这样的人生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邻家聚集了一大群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我们聚在一起单纯、热烈、美好,无论生活中遇到什么挫折、艰难、变故,只要精神世界的理想还在前方,就总能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收拾好伤口再出发。用故事点亮的城市有万家灯火的热闹,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就不会孤独。

    陈彻用故事,点亮城市

    2020/11/17 20:24:46
  • 陈老师,当初阅读了你的《被房号串起的日子》以后,我就认为你这篇文章肯定会得奖,甚至可能是获得大奖。你的文字蕴含真情,在朴实无华中,娓娓道来。文章围绕房子这一主线,从初入深圳打工,到与丈夫结缘,一个又一个和房子有关的故事,以及你的自强不息的奋斗,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教师,让我敬佩。获奖实至名归。希望在邻家看到陈老师更多的作品!

    谢龙与文字为伴

    2020/11/17 18:25:27
  • 楚桥说得对,越是最痛切的亲情讲述,越是要收着写。把读者看哭的作品固然是出色的,但这一位母亲的人生应该不止令人难过,更应该有悲凉、愤怒、遗憾、思考的情绪,如果行文能把这些情绪都勾出来,那就更好了。推荐这次入决的一篇作品,赵俊的《父亲,我究竟该回忆什么》,这篇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可是不管怎么样,写自己的父母对我们来说都是异常艰难的事,因为可能要面对一个自己不愿面对的自己。让我写的话,肯定没你写得好。

    陈彻​关于母亲的一切

    2020/11/6 13:10:04
  • 很精彩的故事呀,叙述的节奏很冷静,成功地牵引了读者的兴趣。只是前面铺垫的有点多,后面拆开“包袱”又有些仓促。由于这个“青龙”始终没有出现过,其实读到中段的时候我已经有些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加点疑似青龙的人稍微出现那么一下,会稍微打消读者的疑虑,按照作者的布局继续迷下去。其实这个“青龙”是胡伊格这个可怜的女人对爱情和生活近乎无望却执着的梦想,如果能在方面再深挖一下就更好了。拙见。

    陈彻后遗症

    2020/11/6 12:54:01
  • 你太机智了,竟然想到了投资,真是块发财的好料啊!我太实在了,除了当评委推作品打赏,就是用这个普通账号打赏,两个号的邻家币都已经消耗殆尽。不过也是有收获的,这两个月读到了太多好作品,度过了美好的阅读时光。邻家是个温暖的所在,这里喧嚷热闹,其乐融融,很快又将迎来一年一度的节日:颁奖礼,有邻家,所有文友都不孤独。

    陈彻写在2020年睦邻文学奖揭晓季

    2020/11/6 12:37:36
  • 再说一句,深谢老亨多次打赏。这篇稿子的确花了点心思去写,三易其稿吧。正面强攻,侧翼包抄,最后采用此法写,觉得更好一点。你的痛苦来自于哪,你就会幻想于哪,不只是中国人,恐怕全世界人性都这样。所谓侠客,所谓清官,所谓明君,都来自于此。小说原名《臆症》《伤心洗马井》,最后才是此名,我也不知哪个好,望师友们赐教。 小说,小心谨慎地说。故事,多加点事。呵呵!

    茨平后遗症

    2020/11/5 19:26:02
  • 身体弱,没文化,很难改变自己的命运。少时从父,中年从夫,老来从子,是一位典型的老式传统弱势女性。这种文字,我觉得作者不必有太多的旁白和感慨,而是耐心地结合时代背景讲述母亲的一生。当然,作为儿子,在书写母亲的人生时,确实难以做到那么理性,或藏或露都有太多讲究。所以,写自己或者写至亲是技术难度很大的事儿。

    海棠未眠​关于母亲的一切

    2020/10/31 17:49:50
  • 邻家悦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