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沉
  • 点击:1944评论:02020/06/02 17:34


电话响起的时候,伍岳刚放下酒杯,准备起身唱一首应景的《秋天不回来》。他掏出手机看了来显,是大哥打来的。伍岳赶忙把话筒递给邻座,走出深大西门喧嚣的KTV包房,接通了电话。

“喂,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在哪儿呢?”

“我跟朋友在学校外面唱歌,你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莫名一阵沉寂,这感觉就像是从来没人找过自己一样。伍岳心生疑惑,隐隐又有一丝不快。“你再不说,我挂了啊。”

电话那头这才传来一阵哭腔,听来却像堤坝终于被江河冲决,“咱爸,没了!”

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响,伍岳愤然质问大哥,“你神经病啊,我爸好好的,你凭什么咒他啊?”他恍惚觉得遇到了电话诈骗,要不是反复确认那是大哥的声音,真想粗暴挂断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情绪稳了些,“小弟,你莫要急。”又顿了顿,“不久前,我阴差阳错读到一份认尸启事,里边提到的信息跟咱爸的相当吻合,我担心出事,便打电话去确认,没想到……。”话还没说完,语气已先黯淡下去。伍岳听得焦急,忙问道,“爸人在哪里?”“还躺在隔壁市的人民医院,那的交警让我们尽快认领。”认领什么,他说不出口,伍岳却已经十分明白了。但是伍岳打死也不能相信,“爸怎么可能出车祸呢?他技术那么好,跑了二十几年长途,一次违章都没有吃过。”伍岳想起来小时候,爸爸在没有监控的乡路上偷偷带他坐过几次大卡,车子开得极稳,一点都不晕。他看着爸爸炫耀而夸张地按响车喇叭,笑得合不拢嘴。在他眼里,爸爸简直就是公路之王。一切还如在昨日,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呢?

伍岳雕塑般木木地杵在KTV的走廊上,周遭流光溢彩,金碧辉煌。不远处一间包房的房门大敞着,“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和祝福声欢快地蹦了出来,与挎着啤酒篮子走去的啤酒妹撞了个满怀,又要热烈拥吻陌生的伍岳小兄弟,却发现他双眸空洞,像个没有灵魂的稻草人,只好悻悻地跑向更远的地方去。电话那头传来声声担忧,“小弟,小弟,你没事吧?”过了许久,伍岳才回过神来,忙应道,“大哥,我没事。你刚才说什么?”“小弟啊,妈现在晕在家里,邻居王阿姨在帮忙照料。医院里头太冷了,我想去陪陪咱爸。你又离得太远了,今晚也不好回来,明天想办法回来跟咱爸见一面吧。”伍岳听后脸色惨淡,鼻头猛地一酸,泫然欲泪。

挂断电话后,正巧出来泄洪的朋友经过,便又被拉回了热闹的包房。前后不过几分钟,却已恍如隔世。头顶的七彩灯球把气氛渲染得极度暧昧而朦胧,心事得以短暂藏身其中。伍岳合群地挤在沙发上里,假意欣赏着MV,随兴地鼓掌,艰难引动嘴部肌肉,无声无息地笑。站在斜对角尽情摇摆的女歌者,是他的同班同学,原是姿色平平,声线也无可取之处,似乎受到极大鼓舞,加倍卖力地表演。伍岳庆幸自己还能伪装,只是假笑真的好累,他突然有点把持不住,一丝苦涩从心头滑过。何其荒诞啊,至亲离世,我却还在陪笑。伍岳惨淡地啜了一口啤酒,装作啥事没有。“兄弟,别一个人喝闷酒啊,走一个!”称兄道弟的老王一把搂住伍岳的肩膀,在他宽厚的手掌里,伍岳像一只娇小无依的萌宠。伍岳端起酒杯,任由老王的酒杯咣当一声碰过来,酒花飞溅。

“我说兄弟,哥今天有点上头了,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王在酒劲的催动下,望着伍岳眨了眨眼,瘪了瘪嘴,强压住汹涌袭来的呕吐感,凑近伍岳的耳根子说道,“你跟我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这种感觉只有我们能懂。别看我们现在人模狗样的,在别人眼里那还是傻帽一个。乡巴佬的泥腿子是永远洗不干净的,一年的城里人面貌,要用五年的时间来磨洗。我们怎么跟别人比?我们啊,永远都是不入流的外乡人!”一道温暖的闪电从伍岳的心头掠过。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车流滚滚,众声喧哗,他时常感到一种疏离和不可进入。同学圈子他无法进入,广府话排斥闽南方言,无厘头的趣味也不被接纳,置身在其乐融融的班集体中,他时常茫然不知所措。至于朋友圈子,他只能进入同乡会和外乡群,与当地人沟通感情的契机和入口他始终找寻不到。就连出去外边做家教,雇主家的小男孩似乎都觉得自己只配用蹲坑,不放心借用自家马桶,怕黄汤洒到马桶盖上,污了眼。伍岳当然也明白,环境能分好坏,观念难分对错。如果非要分个你对我错,也是错在有太多人不认命,包括他自己。可是,人难道就该认命吗? 正当伍岳恍惚的时候,老王又叽里咕噜不管不顾地说了一堆话,伍岳回神去听的时候,他正说到,“他们辛辛苦苦供我们上大学,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人给他们颁过奖,没有人说一句他们真不容易。但是他们还是会割下一棵棵菜,扛起一袋袋柴,哪怕把腰累断了,也要给我们换来一点点体面。可是,兄弟啊,你看我们在干嘛?我们在挥霍,在讨好,在虚度光阴。大学过大半了,我从没跟谁说过,今天我跟你说啊,兄弟,我后悔死了!来来来,酒不要停,干了它!”一大口闷酒咕咚浇向心头,老王嚎啕大哭,像极了迷路的小孩。伍岳是个过于冷静的人,惯用不动声色来掩饰自己的敏感多思,没有一个好由头,他不会轻易激动。把自己摆到可怜兮兮的位置上任人同情是什么滋味,他心里十分清楚。可是一杯又一杯的酒水下肚后,他终于搂不住了,使劲推开老王狗熊般压得他喘不开气的身子后,他靠着硬实的沙发,泪如雨下。在别人的故事里,他找到了自己情感的出口。今晚的包房里诞生了超级麦霸和劲歌金曲王,没有人会去关心两个痛哭的人,这样的场景再正常不过了,唱歌、喝酒、痛哭,是KTV里牢不可破的规律。

转眼已是深夜,精力充沛的人们将彻夜狂欢。楼外,一轮明月冲破乌云,将街道上的每一块砖都清洗得银光闪闪。四下静谧无声,隐约有虫子在暗处低吟。远方某棵阔叶榕上,一个用泥土和树枝筑成的鸟巢里,一家四口紧紧相依,安然睡去。

次日,天刚擦亮,伍岳便赶去机场,搭上了回家的飞机。

后来,他成了深圳当地一名高速交警。每天,他都可以护送爸爸和全天下的爸爸安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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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疫情爆发期间,你在哪?你在哪?至少我是不安地家里!等候疫情得到很大控制,然后才来的深圳,所以,我在这部日记里,看到了很多无奈,悲离合。人生的境遇真的很难料,人生也渺小,因而生活,皆为安与不安而努力,承担。矛盾都会温暖起来,在有一个个为生活,为更善的人们当中,我们也不能仅有一本《方方日记》。人说一粒沙中看世界,一座深圳、哪怕是深圳某一层面或与之相关的层面,依然可以看世界。

    张屯疫中烟火

    2020/6/29 20:48:00
  • 作者以深厚的史志笔法展示了坪山鲜为人知的马峦山历史,如一个高明的摄影师,把我们的视野拉回到七十多年前以至更为久远的年代,让我们的思绪去追溯消失在历史云烟中的东江纵队、两广纵队、粤赣湘边纵队的辉煌, 以及南迁先民筚路蓝缕、披荆斩棘、辟地立村、开枝散叶的艰难历程。文字简约而不失厚重,情感真诚质朴而无空泛的政治说教。体现了作者浓浓的人文情怀。

    gdszr马峦

    2020/6/29 16:29:24
  • 说句实话,在邻家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阅读到这类直击生活、贴紧地面,字里行间充满真情实感的打工文学。这样的文字初读起来颇为心酸:替那些曾经在或目前仍在深圳底层苦苦挣扎,以期搏个美好未来的打工者们心酸;待读罢结尾,又感动满满:感动着类似作者这样的“有志者事竟成”的勤奋之人,因为有你们,深圳才更美好。

    黄元罗楼岗村记事

    2020/6/28 9:56:27
  • 步入中年尾声的男人,如果日常生活节奏平淡如水的话,心中总有那么一丝不甘:有的想趁身体还算年轻,再来一段美丽的邂逅;有的则整日里胡思乱想着怎样才能一夜暴富?结果呢,钱包被骗瘪了不说,还被戏称为“傻叉”。所以啊,当我这个即将迎来不惑之年,又一事无成的屌丝细细品读完这篇文章后,真是感同身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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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6/27 8:28:26
  • 美人胚子的老妈有一个财迷自私的外公,总想女儿嫁个有钱人。身为学霸的老妈并不喜欢"高富帅",偏偏喜欢一"穷″二″黑″才子(老爸)。当了校长的老妈与老爸含辛茹苦,省吃俭用。既要哺养自己的孩子,还要接济老爸几弟兄的后代,十几口人读书都寄宿家里。爱与情相依。老爸虽″穷″,但思进取,这样一对才子佳人,天造地设,惹人喜爱。喜欢作者写作风格,期待《岁月如歌》续集,相信黎家后代几兄妹的故事会更加精彩。

    春风妙语岁月如歌

    2020/6/27 1: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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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妙语清明时节念父亲

    2020/6/26 16:30:13
  • 家庭史或家族史是挺难写的一种题材,这种题材很容易流于絮叨洋洋洒洒不着重点,也容易流于俗套。但这篇写得妙趣横生,第一句话就抓住我了。一口气看完,发现文章也是一气呵成。父母的爱情婚姻故事,外公的插手,竞争者的夺爱都没能阻挡一个少女笃定的心。父辈感情并不如当今的缤纷斑斓,可以说是枯燥无味的。他们的爱情却能坚如磐石,也是当今所不能作比的。美人胚的母亲和学霸上进的父亲也造就了作者,我熟悉的黎戈姐

    江飞泉岁月如歌

    2020/6/26 15:53:09
  • 连续看了作者的几篇文章,觉得文笔还是挺细腻的,而且充满怜悯情怀和感恩之心,这是写作者难能可贵的品质。这篇文章里提及的楼岗村,如同深圳很多城中村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无论是我熟悉的红宝路红村,还是松园街,岗边村,深坑或者是牛始埔……这种地方始终填塞着区别大都会的逼仄、杂乱、阴暗、窒息,也有大都会无法拥有的人间烟火,市井温情。文字点滴间见证的真情恰是城市缺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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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6/24 12:27:29
  • 看完丽娜的新作,焕然一新。遣词造句宛若诗人。这是丽娜文字的明显变化,有些句子让人拍案叫绝。故事是她熟悉的画家故事,鸡毛蒜皮,鸡零狗碎,一地鸡毛,鸡飞狗跳——这些词不足以概括。一个屌丝男画家,坚持内心的理想着实让人感动,多少有我们斜影照在地上的样子。钱是男人的生命线,没有经济基础,男人就有寄人篱下之感。凌厉的婚姻现实里映照不出风花雪月。余留的只能是壮硕如猪一样的老婆,幻想的灵魂红颜,苟且偷生的日子和

    江飞泉最后的甜品

    2020/6/24 12:08:40
  • 一大早看这类文字需要勇气。关于父亲的文章,毫无疑问,朋友李玉的《墙角的父亲》是最震撼我的。每次再看到父亲题材的文章,难免有些期待。这篇没有让我失望,写得细密真诚,如泣如诉,父亲的坚强,隐忍和遗憾跃然纸上,童年对父亲的责怪以及长大后的理解,也让人感动不已。相对于母亲,父亲更容易被忽略,也更容易折断,父亲节就可见一斑。然而,父亲带来的价值和意义是超越母亲的。

    江飞泉清明时节念父亲

    2020/6/24 9:52:21
  • 黄元罗的文章就像坐在酒桌上的一个哥们,和你聊家常。朴素,真诚,有点小得意,也有小烦恼。酒过三巡,可以吹吹牛,也可以发发牢骚,但是,都是大实话。足以见得,作者已经将这里当做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文字盛宴之地,就像一群朋友,总要有个胖子,故事才有意思。这样的文友,给大家带来的不仅是轻松的喜悦,还有宽厚的从容。

    黑雪“感谢”圈子文化圆我写作梦

    2020/6/22 18:05:19
  • 干净,漂亮,有风尘,有小雨。诗歌在我看来,不必每句都美,要偶然弹出几个字点,亮了整个诗行。梁老师的诗,古朴里有腔调,风尘里见烟火。一直以为作者的小说不错,譬如“沉浮”,大有张爱玲的调调,本人极力推荐,文字讲究。如此说来,每个码字人都有诗人的潜质和情结,某个日子,便会排成最美的音符,吟诵出来。

    黑雪​甘坑客家古镇

    2020/6/22 17:41:22
  • 心思如此缜密,景色如此怡人,历史的风尘有也厚度,最最重要的是:文字如此稠密!书写这样的大散文,不是有超凡的体力和意志,就是对文字有超强的狂热。我觉得,飞泉兼而有之。作者是个精神上特立独行的人,对小事物有精细入微的关注力,对大世界有清醒而磅礴的认知,所以,文章可以微中见大,也可见得情怀、智慧和深刻的精神内涵。况且,诗人出身的作者,字字都是精雕细刻,这样的文字,读来清新自然,适合这个夏天。

    黑雪马峦

    2020/6/22 17:16:50
  • 父爱如山,阅读与父亲相关的作品,常常心怀感动。这是一篇非虚构的回忆录,语言充满诙谐幽默之感,反映了底层群众生活的艰辛与痛苦。通过一个家庭两代人的故事,原汁原味地展现的生活与爱情。这也是一个励志的故事,与其说是写父亲,倒不如说是写母亲成长的心路历程。有些美中不足,作品的标题,略显空泛与笼统,如果能够有具体指向,则会更好。

    阮声岁月如歌

    2020/6/22 0:30:35
  • 父亲节读到美女黎戈老师父母求学的励志故事,让人感动又感慨!特别敬佩母亲,外公的阻拦并没有让母亲放弃,在追求者曹老师的帮助下,艰难完成学业,最后还当上了女校长,可惜和曹老师有缘无份,让人遗憾。母亲和父亲,喜结良缘,父亲更加励志,一路坎坷,最终前途光明,桃李满天下。真好!

    红月亮岁月如歌

    2020/6/21 22:3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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