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继往把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躺在核桃树下的吊床上，打开手机游戏“开心消消乐“下意识地玩儿着，闯了一关又一关，直到手机机身发热断电黑屏，才把手机扔到吊床下的草丛中，闭上疲惫的双眼。此时，他才听到树上知了声声，闻到树下花香阵阵。这核桃林中插种着薰衣草，淡紫色的薰衣草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浓郁的花香，薰衣草的花香可以安神，徐继往就是冲着这花香来的，他想借助于薰衣草的花香安心地睡上片刻，缓解一下三四天连续失眠带来的剧烈头痛。

“栽了一坑又一坑，哪坑才能出富翁？”，徐继往深深叹了口气，热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闭着眼，任眼泪肆意流淌。直到月上梢头，他才睁开眼，借着月光找到手机，走出了核桃林，沿着熟悉的山路回到村中。也许是眼泪和片刻的小憩起到了作用，他感觉轻松多了。

到了村里徐继往并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摁响了徐开来家的门铃。他知道徐开来回来了，就在家中。一见到徐继往红红的眼睛，徐开来的表情极为复杂，俩人一个门外一个门内，默默地站在路灯下，就这样过了四五分钟，徐继往先说：“我睡不着，找你下下棋，今晚输一局三个耳光，不许悔棋。”

徐开来转身回家搬了两个凳子出来时，徐继往已经把棋摆好了。

徐开来家门外西侧的路灯下安放着一个刻画着棋盘的石桌，石桌桌面下有一个台面，台面上常年放着棋盒。他们俩从小就坐在爷爷的腿上看爷爷和人下棋，等上了小学，每天下午放学做完作业以后，如果没人下棋时，他们俩就摆开象棋对弈，三局两胜，谁赢谁是哥哥。就为这谁是哥哥的事儿，俩人没少死磕。

继往、开来的父亲是亲兄弟，继往的父亲为兄，开来的父亲是弟。继往和开来则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听到喜讯，爷爷高兴得说了一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于是就把长子的儿子取名为“继往”，次子的儿子取名为“开来”。双胞胎还能分出个长幼顺序，可这哥俩的长幼顺序却难以区分。于是爷爷就给他们俩立下规矩：优秀者为兄。这个规矩让这小哥俩多了争强好胜的个性。

今晚，徐开来显然不在状态，一连输了三盘。三盘结束后，徐继往嘴里数着数，手上下了狠劲儿，实实在在打了徐开来九个耳光，扬长而去，挨完耳光的徐开来扭头回家关上了大门，门外，只留下一副残局孤零零地摊在路灯下。

一

继往和开来的性格像他们的名字一样，一个重视历史，一个喜欢展望未来。打小起，继往喜欢听历史故事，开来则向往能象孙悟空那样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到云彩里边走走。继往喜欢让奶奶抱着，随时就能和奶奶的视线同步，奶奶边走边指着墙上的墙体广告念给他听，一个星期下来，他就能把那些字全部认下来。开来呢？喜欢让奶奶背着，并且是躺在奶奶的背上让奶奶背着，奶奶在地上走，开来的眼里和心里都是蓝天。

继往和开来下棋，基本上输的多赢的少，象今天晚上这样连赢三局的事儿，是空前的或许也是绝后的，也许他们哥儿俩后半辈子再也不会在一起下棋了。

夜风微微吹着，傍晚时洒水车刚撒过水，水泥路面上的水带着温热伴随着泥土的芳香弥漫在微风中。徐继往眯着眼抬头看着从女贞树中洒过来的迷离的路灯光，深吸了一口气，女贞花香和泥土的芳香一股脑都钻进了鼻腔，沿着呼吸道进入体内。不知道是刚才甩出去的九个耳光起到了作用，还是这混合着泥土味道的花香提神，徐继往觉得郁积在体内的闷气减轻了不少。

“也许会有办法的，至少现在还有薰衣草和核桃林，天，不会有绝人之路。”徐继往这样想着，忽然感觉有点儿饿了，就在路边的好再来饺子馆门外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张嫂，来半斤韭菜鸡蛋饺子，一瓶洛阳宫啤酒。“

“好，稍等。”好再来饺子馆的老板娘应答着，拼了一盘凉菜，拿着一个空杯子，开了一瓶洛阳宫啤酒送到了徐继往的面前。那盘凉菜由银条、黄花菜、黑木耳和胡萝卜丝拼成，白色、绿色、黑色、红色，色彩分明，看着就开胃。“徐老师，你先慢慢喝着啤酒，饺子马上就好。”

好再来饺子馆是一家夫妻店，妻子张嫂负责包饺子端盘子收银，丈夫张再来负责看锅煮饺子。饺子现包现煮，喝啤酒送凉菜。每天上午十点半营业到晚上十一点，顾客不断，生意也算是红红火火。徐继业每天上下班，经常在他们店门口经过，看到张嫂两口子忙碌的空闲中偷空秀恩爱的场景，心中常常会涌起一丝小羡慕。

徐继业大学毕业以后，返回家乡任教，教中学历史。好再来饺子馆的少老板小张就是徐继业的学生。小张大学毕业做了北漂，据说在北京开公司，但张嫂两口子依然守着好再来饺子馆，过着迎来送往卖饺子的日子。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顾客不多，徐继业的半斤饺子是由厨师张哥端出来的。他把饺子和饺子汤放在徐继业面前，静静地看着徐继业一口一个热饺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饿了三天的徐老师早已没有往日的斯文样。

看徐继业吃完饺子，张哥收了空盘，返回店内，不一会儿，端着一盘莲菜和花生米的拼盘，拿了两瓶啤酒坐在徐继业的面前。“来，徐老师，今晚我陪你喝点儿”

徐继业是在三天前一夜成名的，成名的最大因素是法院在网上公示的老赖名单中，他们夫妻俩的名字排在首位，紧接着，白色的封条封住了他家大门，一张白纸黑字拍卖他家房产的公告贴在他家附近的路口，他的房产被法院查封，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他的心也仿佛跌进了一个无底的冰窟中。三百万，三百万呐，三百万的债务……

妻子若兰呢？在一个月前就不辞而别，至今还没有任何消息……

二

徐继业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工资，而是缘于他的妻子若兰和他父母的核桃园与薰衣草庄园。

若兰下岗后，跟着姐们儿进了保险公司，做了保险代理人。那时保险公司刚入驻，保险行业在人们眼中还是新生事物，若兰培训了一周回家后，每天对着徐继业滔滔不绝地讲正热卖的《子女婚嫁金保险》：被保险人不同年龄的费率，按合同约定能享受的责任和利益，讲得细致入微头头是道。徐继业带着笑容耐心地听着，他的目的很简单只要若兰能走出下岗带来的阴影重新快乐起来就行。

有人针对保险行业总结了几句话：“不出力，不投钱，自带设备(脑袋)谋发展，不挑时，不挑地儿（工作场合），张嘴上班闭嘴就下班。熟悉条款，见人就谈，只要客户购买，你的工资卡上就能进钱。”若兰天生就是做保险代理人的料，在路边等个公交车的功夫，她就能说动站牌旁边扫地的环卫工人买份保险。虽然说一份子女婚嫁金的保费每月才三十元，可当时商业单位的员工工资每月才一百五十元，能说动他们从一百五十元中抽出三十元现金交给一个自称是保险公司业务员的人，购买一份未来十多年才能见到利益的保险，确实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儿。可若兰做到了，她的客户就是这些低收入的人员。当她每天晚上翻着收据本儿，核对了当天的业绩，激动地向徐继业汇报自己当天的收入时，徐继业则带着赞赏的目光对她竖竖大拇指。妻子若兰收入多少，他并不在意，每天看到妻子脸上那带着疲倦但又自信快乐的笑容，才是他最大的欣慰。

若兰在保险公司从业的第五年，徐家三喜临门：他们的儿子徐天舒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哈尔滨工业大学；父母的核桃园首年挂果且硕果累累；徐开来用若兰的身份证注册了一个“若兰科技贸易有限公司”。

徐开来毕业于航天航空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国家不允许公职人员开公司，于是，他就和徐继业夫妇商量，借用若兰的身份证办一个公司，开发研究一些科研项目。徐继业听后犹豫不决，担心以后弟兄们中间会因此产生经济纠纷。若兰竟爽快地答应了，她的意思是：“保险代理人不是祖福实业，协助徐开来开个科技贸易公司，等天舒毕业以后，没准儿还能在公司里谋个职位。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因此，“若兰科技贸易公司”的顺利注册成了徐家的第三喜。

同时，若兰的银行账户上也多了一笔一百万的验资资金。这一百万不是徐开来的，也不是若兰的，而是由银行有关人员牵线找到的第三者的。这笔款须在若兰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若兰名下的银行账户存半年，若兰科技有限公司只需付出相应的利息就行。

为了防范一系列的风险，给柜面工作人员减轻压力，保险公司要求业务员把收来的保费存在银行，然后在柜面用POS机刷卡缴费，不管是新单还是续期，都按这种办法执行。若兰去工商银行存保险费时，银行柜面的工作人员告诉她说：“根据你在我们银行的存款额度，你能办理透支额度为五十万的信用卡，你考虑一下，办一张吧。”

若兰坐在工商银行大厅里考虑了七八分钟，就起身在自助机上排了一个号，问大堂经理要了一张表，申请办理了一张透支额度五十万的信用卡。

有了这张透支额度五十万的信用卡，若兰耗在工作上的精力减少了一半，以前是先去客户家开收据收钱，接着去银行存钱，再去保险公司刷卡交钱领取续期发票，最后去客户家用续期发票换回自己开的收据。现在她只需要先用信用卡把客户的续期保费刷了，然后带着续期发票去向客户收钱，程序减少了一半，还获得了客户的好感。

2012年，投资担保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纷纷应运而生。保险公司的业务员成了各家投资担保公司的中坚业务力量。投资担保公司频频邀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吃饭、K歌、喝茶，许以丰厚的报酬，让他们往自己的公司里边拉资金。若兰也跟着同事去投资担保公司开过几次座谈会，她有点儿心动了。

投资担保公司是一个新生的金融机构，若兰不知道，她作为“若兰科技贸易有限公司”的法人，是否适合做投资担保公司的业务员，于是就拨通了徐开来的手机。

三

接到若兰的电话时，徐开来正在医院病房外的座椅上发呆。妻子苏青霞患脑瘤，已经压迫视神经，必须得手术。儿子徐天启要出国留学。他的科研研发项目也正在紧要关头。国家资金管控严格，只有见了成果，申请专利，资金才能顺利到位。处处都得要钱，孰轻孰重，他确实难以决断。

听若兰详细介绍了投资担保公司的情况，徐开来沉吟了一会儿，说：“嫂子，咱们公司现在也正缺资金，你能否把资金往咱们公司拉点儿？报酬和投资担保公司相同。”

若兰听到徐开来在电话的另一头称呼自己嫂子，鼻子不由地一酸，眼泪流了下来。这么多年若兰、徐继往、徐开来、苏青霞他们四个人都是以名字相称，让自己的儿子叫对方叔叔婶婶，现在徐开来破天荒地称自己嫂子，肯定是遇到了难处，否则他万万不会降低年龄的。

若兰科技贸易有限公司的厂址在通州，作为法人的若兰，至今还从来没有到过若兰科技贸易有限公司。现在趁着往公司拉资金的机会，她几乎每周都带着不同的客户去若兰科技贸易有限公司转上一圈，也过足了若兰科技贸易公司法人的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