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罗斯福公园
  • 点击:2587评论:02020/08/15 00:31

有缘领略纽约这部奇书,拜读的首页正是罗斯福公园!

移民到纽约的第二天,我们全家起了个早,洗漱完毕后,就迫不及待要到罗斯福公园与亲戚赴约了。没有现成的向导,我只得查阅纽约市的地铁地图,先来一堂自我扫盲课。地铁图是亲戚几天前留下的,方便我们按图索骥今早到曼哈顿唐人街赴约,商讨到政府机构办理工卡绿卡事儿。临出门,我索性揣上地图,以备不时之需,慎防自己成无头苍蝇,迷失在四通八达的纽约地铁里头,惊慌失措还惹亲人担忧。我们惴惴来到地铁站,乘着素昧平生的地铁,历经一小时的望眼欲穿行程,到达从未谋面的地兰西站下车后,终于来到了曼哈顿喧嚣的唐人街,风景怡人的罗斯福公园。

罗斯福公园不算小,大概有十个足球场大吧,呈一字儿由南往北,与基士提街并肩延展出去,执着又坚韧,一如我此刻的心情。公园像城市与生俱来的扁担,肩负市民休憩运动相聚娱乐的历史重任。亭榭楼阁虽说没有,流水假山也鲜见踪影。但有树木参天,花香弥漫,足球篮球壁球场甚至跑道,及儿童玩耍的游乐设置,乐了不少爱好运动的好手及赏景休憩市民游人。鸽子和小鸟是免不了的,它们在行人脚下踱步,旁若无人来去觅食,其闲适与悠然自得的样子,令我顿时对罗斯福公园多了亲切的感觉。

我坐在公园的木杆长椅上,想想迟迟不见赴约的亲戚,心里不免焦急。东张西望久了,忍不住就与家人埋怨起亲戚没有守时。个把小时后,亲戚才姗姗而来,看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我大裂地半开玩笑跟她说:“怪不得了,贪睡到连帮我买张床的精力也没有!”谁知亲戚用不屑一顾的表情呛我说:“新移民睡地板有什么出奇,我现在也睡地板喳!1000多美元一张大床,你买得起吗?!”我惊讶得无言以对,亲戚比我早两年到来,到现在还睡地板?!我感觉现实既无奈又严峻,唯有以沉默应对了。亲戚突然拿出单据,对我说:“我帮你预支了屋租定金五百元,昨晚那部接机电召车的费用六十元,合计……你现在是不是?”我乖乖掏出钱付给她,一副入乡随俗的从容,尽管在感情上我感觉还是有些突兀,转不过情感弯儿。亲戚交待完到那里办理工卡绿卡后,没过10分钟,就急着要上班匆匆而别了。瞅着亲戚以赶赴航班样子的步伐急急离去,敏感的我,当即窥到了新移民生活的艰辛来。

“你不是老许吗?”当我颓丧站在长椅旁,突然有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身旁飘进我的耳朵。我抬头循声望去,看过之后,我当即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是我的文友亮哥吗?十年不见,近乎遗忘,现在居然在曼哈顿的罗斯福公园邂逅,缘分的法力真是太神奇了!

亮哥问我何时到达纽约,我说今天凌晨刚到,连家具食物,也没来得及购买哩!亮哥又问我住哪里,我尴尬得像个小学生,竟答不出半个字来。只好将房东,两个多小时前交给我的地址奉上。亮哥接过写有地址的卡片一看,竟笑着说:“哎呀,这么巧,我家就居住在附近!”

我一听,高兴到不得了。有道是出外靠朋友,而古道热肠的朋友就在眼前,还是家的近邻,有道远亲不如近邻,我更欣喜若狂。热心的亮哥,急我所想,他和车子做向导,捎带我、妻子及孩子将一切家庭食用品购置完毕后,再一起送我们到家门口。亮哥情深义重的帮助,对初来乍到的我来说,无异旱时雨、雪中炭!瞅着亮哥忙碌的身影,我直感慨朋友意胜亲人情,几乎要掉铭心的感激泪水。亮哥利索地替我把车上的物品卸下,还主动与我一齐,将物品一一搬进我的家中,那间在中国,我再落泊也没有想到过的两房无厅地下室。

“你要不要床?我家楼上的房客,前几天刚刚搬去费城,大床还在。如果你要,我可以回家捎带过来给你!”亮哥看我两个房间,都不见床的影子,热心地问。

我无语,因为心里转不过弯儿,难道我现在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亮哥似乎猜出我的心思,开导说:“那对夫妇也是我们的同乡,又年轻爱干净,你不用担心卫生问题。而且床也是仅仅用了一年,像新的一样。不瞒你说,我在纽约的第一张床,还是在街边捡的哩!”

亮哥这一说,我连婉拒的勇气也没有了。心里反倒生出安慰来,新移民的境况彼此彼此,没必要脸红,面子在消费高昂的纽约是不值钱的。

一个小时后,大床就稳当地卸到了我和妻子的房间。我看到大床,正如亮哥所说的崭新干净,当即在心眼里感激起亮哥来。在亮哥安装大床的时候,我在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打算将国内带来的名贵药材,送一些给亮哥,以回敬他对我的无私帮助。但令我始料不及的是,亮哥听了我的话后竟说:“药材你留着自己用,你给我300元就行了!”

我马上愣着说不出话了,脑子里争斗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诧异地望着亮哥问:“为什么我要给你300元?”

“我是开电召车的,从唐人街到你家,又从我家到你家,还有张大床。这张大床少说也值200元,难道不应该收你300元吗?”亮哥望着我,把事儿摊开说,仿佛我已经占了他的大便宜。

300元我还是有的,它让我看到了世态和人心。虽然我利落地付了钱,但心里一时硬是转不过弯来,一个劲地喃喃自语炎凉啊炎凉。我感慨了一会,转念再想,陡然发觉亮哥的话没有错,罗斯福公园提供免费场地给我牵线搭桥,亮哥连人带车为我家工作了2个多小时,加上张大床,我觉得今天这300元付得值,的确是赚了我这辈子难以遇上的大便宜了!

两天后,我在罗斯福公园的旁边,找到了一份在五金店打杂的工作。但午餐时间,里面就蕴藏大学问了。老板为了遵守劳工法,毫不犹豫将员工请出店门,让员工那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化解成工作以外时间,节省工钱!由于我是新移民,没有工作经验,薪水低得可怜,所以总渴望找最低廉的工作餐借以裹腹。我来到罗斯福公园西边的基士提街,在口碑相传,便宜偏曼哈顿唐人街的“丰硕”烧烤饭店里,每餐花三元买一个叉烧盒饭,以慰腹饥。“丰硕”店小少席,吃便宜餐的人又多,我总发觉店里永远没有空位子,无法插座。晴天,我坐到公园的长椅上;雨天,我只得躲在别人房屋的楼梯口。似一个流浪汉,将维持我生命的午餐,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去。

有天,我照例在公园长椅上争分夺秒地啃着午餐,突然,不知什么东西掉到我的饭盒里,不偏不倚。我定睛一看,恶心顿生,几乎作呕。原来是树上那该死的鸽子,随处方便,让我的盒饭正巧做了冤大头!也许鸽子自知理亏,在我愤怒抬头的目光中,胆怯地飞走了。我不知道鸽子内疚不内疚,反正鸽子硬是,撇下兀自在长椅上愤懑的我飞溜了!

我依依不舍把尴尬的盒饭扔进身旁的垃圾桶,但心中的痛惜依然没有散尽。我背靠椅子瘫软地坐着,心情沮丧,埋怨起罗斯福公园的简陋来,连个遮光挡雨的地方也没有,害我被糟蹋了食物和浪费了血汗钱,心痛惋惜。又埋怨公园规划者的人文关怀不到位,至少有个凉亭遮雨挡雪才温情宜人。不着边际这样思前怨后,甚至后悔自己压根儿就不该移民,忍受白眼辛酸沧桑的煎熬,自寻烦恼做低等公民,个人尊严尽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只解决衣食住行,没有半点积蓄。吝啬灰心下,也不打算再给自己买另一个盒饭了,只好百无聊赖地瞅着过往的行人打发时间。

我发觉行人中,有老也有小,还有男和女。从他(她)们的步履、肢体语言,我臆测他(她)们的年龄、快乐幸福与否。我不知道罗斯福公园,一天下来,它身边走过多少这样的行人,但我敢肯定,二十年后,就算是同一个人,再从罗斯福公园走过,也无法用今天同一个步调了。有人成长了,会步幅矫健;有人衰老了,已经步履蹒跚。虽然,我心里仍然为盒饭痛惜,但一想到人生有涯,按正常现象揣测,自己应该还有为生活奔波的二十年漫漫谋生路,我突然领悟到小小饭钱是不要紧的,健康与好心态才重要,我还要积攒力量为逐梦稳健前行。家的千钧担子在肩上,怎能让小概率意外动摇了初衷!想到此,我的苦涩感瞬间退却了,挥别惋惜后,赶紧去“丰硕”餐店买了第二个盒饭,给自己续上前行的能量和意志。

两年后,我终究还是与罗斯福公园话别了。倒不是自己对罗斯福公园,有什么日积月累的成见乃至怨恨,在心灰意冷中和她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仅是自己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已。人有追求进步的权利吧,我知道不断更新自我的罗斯福公园,也是这样鞭策自己的,我只是仿效罗斯福公园而已。事实上,我对罗斯福公园是有感情的,她是引导我直面新生活的良朋益友,激励我大度成熟,心胸开阔。我自问是个重情义的人,后来也我常去拜会她,品味她内心的宽厚和博大,陶冶自己的豁达情怀。我悠然坐她身旁小憩,倾释世艰,舒缓心结,给自己疲惫的身心增添定力。我知道,罗斯福公园不是为某个人而生,她是唐人街的心肺,生命的体能与心情加油站。她对谁都一视同仁,来者不拒,以真挚温婉相待。在她的眼中,没有高低贵贱年龄语言性别肤色之分,她不会对谁特意示好,也绝不向谁特等使坏,她是仁慈、温厚和博爱的城市天使。

多年的曼哈顿生活,让我终于悟出,一个人的际遇如意与否,幸还是不幸,是和罗斯福公园没有任何相干的。她的怀抱并非我忧伤的宿命地,此生相遇恰恰是我俩的幸缘,她已经在这里守候过百年了,常有人发出相见恨晚的感慨,我们最终成了忘年交,频繁践约,心灵相通。不需言传单凭意会,也能让我的人生阅历丰盛,意志升华,活力源源不断。我为自己当初误读罗斯福公园而感到内疚。

如果一个新移民,能够做到安之随遇,不怨天尤人;又懂得走好自己的路,那怕前路荆棘满途,终会步入人生的佳境。有志的新移民都是这样走过来的,一如罗斯福公园的坚韧和刚强,就当雨天雪天阴天是磨练自己,浴火重生,凤凰涅槃。阴霾过后是晴天,骄阳更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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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关键词:移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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