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尊浴缸
  • 点击:338评论:52018/07/11 14:51

我把浴缸搬进屋里,才意识到犯了大错。

洗手间只有两个半平方,根本摆不下一口浴缸。别说洗手间了,卧室和客厅同样空间狭小,没有多余的地方可用。倒是帮忙的工人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把沙发挪到门外,腾出来的空间,刚好容纳那口浴缸。

送走搬运工人,我转身从床底掏出工具箱,回到客厅,开始动手拆开包装。木制结构的保护架并不难拆,但我相当小心,生怕损坏浴缸分毫。

十分钟后,我看到了日夜念想的浴缸,周身闪着光芒。我触摸浴壁,仔细打量。形状、质感、商标,和我半年前去南昌出差时,住酒店时用过的那款浴缸一模一样。我俯下身去,一呼一吸间,闻到一股香槟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起身把拆除的泡沫、纸箱和木板收拾妥当,搬到阳台放好。洗净手回来,打开电视,调出一部好莱坞电影。又从冰箱里取出高脚杯,倒了一杯红酒。

我模仿电影里的情景,盘腿而坐。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握住酒杯纤细的腰身,不时小饮一口。此情此景,除了浴缸里没有水,仿佛和在南昌出差的细啜慢饮没有区别。

红酒喝到一半时,电话响了。王语嫣说她今天下早班,买了小龙虾,问我能不能准点回来。每逢好事,我们家的餐桌便会摆上一盘小龙虾,王语嫣喜欢这美味,更喜欢这道菜背后的寓意。

我问她加了多少工资?王语嫣说,没多少,回家告诉你。我说,好事要成双,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中奖了,奖品是一口浴缸。下午正好休假,我已经把奖品领回来。王语嫣说,我现在害怕养鱼了,不过一口大鱼缸,拿来送礼也不错。

从南昌返回深圳那天,我带回几包湖北特产,还给王语嫣挑了一套衣服。收下礼物,王语嫣笑着打趣,坐一回飞机,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当晚,小别新婚,我俯在王语嫣耳边说,咱们买一口浴缸吧。王语嫣满口答应,隔天便捧回一口碗大的鱼缸,里面还养了两条袖珍金鱼。可惜那鱼只活了半月不到。出师不利的挫败,浇灭了王语嫣的热情。从此,鱼缸便被弃于一旁。

挂电话时,我看了一下时间,差三分钟五点半。我赶紧从浴缸里起身,把酒喝完,洗净杯子,淘米做饭。

刚插上电,门铃响了。王语嫣已到楼下。我把门打开,看到门口的沙发,才想起漏了这件麻烦事。王语嫣肯定不舍得把沙发扔掉,但把沙发搬回来,浴缸又摆到哪里?

正想着,王语嫣已经到了,看到门口的沙发,一脸疑问。我决定先发制人,不待她说话,拉她进屋,介绍起那款浴缸:德国大师的经典之作,手艺精湛,品质保证。家居城卖12999呢,我不花一分钱,用智慧换来这款至尊浴缸。怎么样,漂亮不?

王语嫣没想到,我说的不是鱼缸而是浴缸,而且价格这么贵。她两眼放光,又恍如梦中,问,真能卖这么多?我说,那可不是,家居城就在公园旁边,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浴缸是新的?王语嫣问。我指着阳台说,包装材料都在那呢,我刚拆的封。王语嫣说,照这么说,放网上去应该也能卖个八九千吧。反正这浴缸我们也用不着,要不……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赶紧阻止,说再好的产品,拆了包装,就等于被人用过了,价格大打折扣。何况浴缸这种私密性的东西,买来用的人,当然不差钱,哪里肯接受二婚产品?

这番话说得颇有道理,王语嫣不好反驳。我顺势把她手里的小龙虾夺过来,提到厨房。回来继续施以温言软语,这些年你为这么家劳碌奔忙,受累了,现在上天赐给我们一口浴缸,让我们好好享受吧。

王语嫣柔情一笑,望一眼门口的沙发,突然说,可浴缸放在客厅里,无水管引水,更无放水出口,只作摆设又有何用?

王语嫣走到阳台,双手比划着,又走回浴缸边,丈量一番后说,阳台上不是有进水口和出水口吗?把浴缸搬到阳台,才能物尽其用。这地方还是放沙发比较好。

这样的话,洗衣机只能搬到洗手间,你洗衣服就不会那么方便了。

鱼和熊掌岂能兼得,为了你用智慧换来的一万块钱,我就委屈一点吧。王语嫣倒是很大度,搬吧,搬吧,现在就搬。

我当即响应,俯身把那堆包材抱起,径往卧室里去。王语嫣问,这东西你还收藏起来么?我哈哈一笑,说姑且留起来吧,将来或许派上用场也不一定。其实,我早有计划,等个一年半载,条件好一些,租个有大洗手间的房子,到时搬家,浴缸的包装材料当然少不了。不过,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王语嫣。

把包材塞进床底,我折转回去搬洗衣机和浴缸。洗衣机好办,浴缸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重,却是大物件,客厅和阳台的推拉门,太窄,浴缸过不去。只能把客厅和阳台的移动玻璃门拆了,再慢慢腾挪。王语嫣帮着出了一会儿主意,便到厨房忙活。我怕损坏浴缸,整整费时半个钟,才把浴缸挪到合适位置。

虽然颇费周折,但效果比想象中的要好。特别是浴缸出水口,几乎阳台上的下水管道接口无缝对接。我把水笼头打开,往浴缸放水,出水口不见有水溢出,全流进了下水道。

我忙着安置浴缸,王语嫣在厨房里忙碌。她炒菜颇有心得,动作又麻利,等我把沙发摆回原来的位置,菜已全部备齐。除了色泽艳红的小龙虾,还有紫菜鸡蛋汤,清炒红苋菜。

吃着小龙虾,说起公司里的趣事,晚餐气氛十分融洽。饭后,王语嫣照例外出散步消食。我假托肚子痛,不愿出门。等她下了楼,我奔到阳台,用浴缸塞子把出水口堵住,往缸子里放水。

水渐渐多起来,我蹲下身,观察浴缸与地板的衔接处,再三核实并无异常。于是转身去往卧室,从衣柜找出一块亚麻布床单。回阳台把衣服收了,铺开床单,绑在窗台的两个角,床单变成了大窗帘。随后,我取来睡衣,脱掉衣裤,钻进浴缸,泡起澡来。

这次阳台上的沐浴,是我到深圳以来洗澡时间最长的一次。如果不是王语嫣散步归来,看到阳台上的一幕,把眼睛都笑出来了,我还会继续待在浴缸,享受沐浴的快乐。

后来,我无数次向王语嫣讲述在浴缸里洗澡的妙处。试图说服王语嫣,一起享受那种独特的乐趣。她始终不为所动,还说那是你们白领的项目,我这种流水线员工,还是不掺和了。


我在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公司位于深圳CBD中心区,因为是集团总部,人虽然不多,但旗下分厂众多,效益惊人。按照王语嫣的标准,我们公司的员工都属于白领。这个说法当然有偏颇之处,但我的同事条件很不错,有房有车是生活标配。我来公司时间不长,此前的工作极不稳定。当他们谈论房子车子和股市的时候,我总沉默不语。

上次去南昌出差,和我同行的,是同一个部门的刘姓工程师。刘工是12年前来公司的,算得上元老级人物。刚来公司时,他只是公司的网管。现在,还是一名网管。只不过,工作证上的职务,从网管变成了工程师。工作内容和刚来时没什么差别,但薪水翻了很多倍。

在南昌那晚,我在酒店的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的澡,从浴室出来,感觉神清气爽。看到刘工披了浴巾躺在床上看电视,顺口问他为啥不泡澡,刘工说他们家没装浴缸,一直用淋浴设备,习惯了。

从南昌回来的第二天,直属领导叫我送一份文件去他家,交完差,我假装方便,特意去洗手间看了看,发现领导家的浴室也是淋浴房。

这让我颇感意外,心中燃起新的希望:如果家里有一口浴缸该多好啊。这念头一起,就像花洒里喷涌而出的自来水一样,怎么堵也堵不住。

我家附近有一座家居城,家居城外墙上,悬挂了许多巨幅广告,其中就有浴缸。以前,我偶尔会想象一下这些产品的价格。虽然知道并不便宜,但真正走进家居城,看到浴缸的标价时,我仍暗暗吃惊。

我在家居城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一款“品质上佳”价格又不贵的浴缸。我知道家居城经常有打折活动,价格相对平时便宜不少。我决定等,等到节日或周年庆商家打折时,价格适中再出手。那之后,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去一次家居城。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

半年后的一天,我常去的那家卫浴店老板打电话来,说有款样品两折处理,问我是否有意?我问他款式和名称,他说是你常看的至尊浴缸。我当即请了假,跑到家居城,和老板讨价再三,最终以一千六的价格,买下那款浴缸。

是的,我得承认我对王语嫣撒了个谎。若不然,她一定会对我挑鼻子挑眼。她绝对不会相信,浴缸这么神奇,我在里面泡个澡,就会变得自信和强大起来。但对于免费的东西,她是来者不拒的。

王语嫣不愿意享受浴缸之乐,但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宽容,丝毫没有因为浴缸占用太多空间,影响她洗衣晾衣而有所不悦。我很受感动,心想以后一定努力加倍对她好。

或许王语嫣看不出来,但我知道,浴缸对我的影响和改变已经开始。我制定了中短期计划,白纸黑字把各个时间段的目标一一列出,准备逐一落实。

然而,我的愿望还没开始实施,却被炒鱿鱼了。原因很简单,我伪造的211名校学历,在公司进行信息系统整顿时,被新来的人力资源部经理识破了。

得知我失业后,王语嫣对这口浴缸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本以为,有个金澡盆,会让我凤凰涅槃,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想到,涅槃不成,反把翅膀烧坏了。王语嫣甚至提出要把浴缸扔了,我哪里肯让,差点把碗摔了,她从未见过我如此强硬,只好作罢。

为了尽快找到合适的工作,早点平复王语嫣的心情。我在网上疯狂投递简历,最多的一天,跑了三个地方面试。

又一次面试归来,在一楼碰到房东,正在门口贴“告住户书”。房东说,她的两栋房子整体租给了一家公司,下个月将重新装修房子,升级为公寓式住房。原有的住户需在本月底前全部搬迁。

早在今年初,我所在的这片城中村,刮起了农民房改造公寓的风潮。农民房外墙装饰一新,屋里铺上墙纸,配上简单的家具家电,一楼增设类似于宾馆的前台,再加上保安值岗。如此一来,农民房土鸡变凤凰,形象大变,房价大幅度上涨。

王语嫣也看了搬迁通知,下班回家,和我商量搬家方案。我们决定在附近找新住所,这一点没有异议。接下来讨论租什么房型。我认为要继续租一房一厅,理由是生活是越过越好的,住房条件没有理由退步。

王语嫣并不争辩,只柔声说道,过年回来房租已经涨过一次,听说有家房企业搞了个“万村计划”,你想呀,这么多房改成公寓,找房子不容易,价钱也不会低。再说……说到这里,王语嫣故意顿了顿,接着说,我们先找个单房住下来,等你工作稳定了,我们再换回来,你看好不好?

我知道王语嫣省略了什么,自知理亏,只好由了她。

找房的时候,我有意找稍微大一些的单间。但那些房子的主人,似乎在建房子之初,集体商定了似的,格局和大小基本一致。找来选去,都没有满意的,月底越来越近,找房子的人也多起来。我只好选了一个距离近的,付了定金,拿到钥匙,清扫了一下午,把门窗全打开,通了一天风,准备次日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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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叶紫3秀才2018/07/12 10: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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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是一篇颇有讽刺意味的小说!浴缸就是生活里的梦想,可是在这繁华高悬的大都市,为生活而挣扎的人们,柴米油盐的事都难保,何处安放“至尊浴缸”呢?又何人能容你拥有“至尊浴缸”?看似滑稽的想法,在作者行文里却合情而合理,足见作者的功力。此文让人读来忍俊不禁的同时,又不得不慨叹,在深圳房价高企,租房纪录不断上涨的情况下,不要说租房族容不下一只“至尊浴缸”, 就是普通的有房阶层恐怕也是一种奢侈的拥用吧?
  • 感谢解读。如你所说,这个梦想有点奢侈,所以在结尾,出现了一头猪。谨致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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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特好玩的故事,想到作者之前的作品《痒》,围绕着一件事反复讲述,强调事物对其重要性。外人看来有些滑稽,甚至有点傻,却很有意思。
  • 谢谢你还记得《痒》。不过,我也觉得浴缸这个故事有点好玩。祝你愉快。
  • 就像我们对某件事情的执着,如此笃定,为之操劳。然而某天发现这份执着不过是执迷不悟。犯错并不可怕,及时悬崖勒马,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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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7/12 10:55:48
  • 这是一篇颇有讽刺意味的小说!浴缸就是生活里的梦想,可是在这繁华高悬的大都市,为生活而挣扎的人们,柴米油盐的事都难保,何处安放“至尊浴缸”呢?又何人能容你拥有“至尊浴缸”?看似滑稽的想法,在作者行文里却合情而合理,足见作者的功力。此文让人读来忍俊不禁的同时,又不得不慨叹,在深圳房价高企,租房纪录不断上涨的情况下,不要说租房族容不下一只“至尊浴缸”, 就是普通的有房阶层恐怕也是一种奢侈的拥用吧?

    叶紫至尊浴缸

    2018/7/12 10:3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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